第 055 章| 擰繩
最後一股,在青禾手裡——那截脈的手,正是她查了三年的仇。她翻出家傳斷符與三年的查訪,這一股,是把那隻手釘死在「截人功法」罪上的鐵證。四股齊了,定計:不硬闖,靠林缺潛進石屋帶出活證人、沈凝霜遞到掌門面前,逼玄照門自切了那位「先生」。可聞風司急報:先生三日後就走,走前石屋的人要清乾淨。繩,得連夜擰。
聽雨樓後巷那間空屋,是韓柏生新挪的窩。舊丹窯保不住了,他連夜把家什搬了下來,堆在這間漏風的破屋裡,人也歇在這兒。
這一夜,林缺、韓柏生、青禾,圍著屋當中一盞昏油燈,定動手的法子。
死的證據,三人面前都擺齊了——常七娘那匣賬、青禾那卷符、沈凝霜那條官面的線。
「死證據,掀不翻那座石屋。」韓柏生撥著燈花,「賬也好、符也好,遞上去,上頭一句『查無實據』就壓下來了。要他們捂不住,得有活的。」
「活的?」青禾問。
「石屋裡那些還喘氣、還能開口的人。」韓柏生道,「一個被當作『走火死了』、卻活著站出來指認的弟子——這比一百本賬,都壓得死人。玄照門為了自保,就得把那位『先生』連同那座石屋,一起切出去。咱們不是去殺他。是逼玄照門自己動手,切了他。」
林缺盯著那盞燈,明白了韓柏生的意思。
要逼玄照門動手,光把賬和符遞上去不夠。得有人,從那座石屋裡,把幾個還活著的人帶出來,活生生擺到玄照門掌門和執法堂那幾個還沒爛透的老人面前。
而能進那座石屋、把人帶出來的,這滿坊市,只他一個。
「沈凝霜那條官面的線,把人和證據遞到掌門跟前。」林缺一字一句,「我,進石屋,把活人帶出來。」
說出這句,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步有多難。
上回進石屋,他不過隔著一道門縫,看了一眼。這一回,他要進去、要解開那些綁在木榻上的人、要帶著幾個走不動路的活人,從滿院的崗、三丈的高牆裡,整個帶出來。
一個人摸進去看一眼,跟帶著幾個拖累往外闖,是兩回事。
韓柏生沉著臉,點頭:「這一趟,沒有第二回。一錘子買賣。成了,那位『先生』栽了;砸了,咱們幾個,連同石屋裡那些人,一個都跑不了。」
青禾握著那卷家傳的斷符,指節泛白,卻沒半分退意。
「還有一樁。」她忽然開口,「你進了石屋、帶人翻了牆,山下沈凝霜,怎知道該接了?那禁院方圓三里,喊不得,火光也露不得。差一刻,就是死。」
這話問到了要害。林缺一時答不上來。
青禾沒等他答,已回到案前,抽出一張素箋,提筆刷刷畫了起來。片刻,吹乾了墨,遞過來——一張巴掌大的符,符心一點朱砂,像顆將熄未熄的火星。
「傳訊符,一對兩張,我這就補齊。」她道,「你掐碎一張,三里內另一張的符心就發燙、透出一線紅。沈凝霜貼身揣著,一覺出燙,便知你出來了,立時接應。無聲、無光,旁人看不出。」
韓柏生湊過來瞧了一眼那符,難得點了下頭:「丫頭這一手,比咱們幾張嘴管用。」
「我許家的符,總算還有一張,用在了該用的地方。」青禾低頭收墨,聲音輕輕的,耳根那一線紅,又悄悄爬了上來。
林缺接過那張剛畫就、墨還未透乾的符,仔細收好。這是青禾這一股,除了那三年的鐵證,給他的第二樣東西。
法子定了,剩下的,是林缺一個人的事。
接下來兩夜,他摸到了禁院外牆。
這一回,他不為進去,只為看清——他要從哪兒進、怎麼帶人出。
頭一夜,他伏在牆外草坡上,把那道三丈高牆從東南角到偏門,一寸一寸看了一遍。東南角那道崗換班,空小半盞茶;可石屋門到東南牆根,足有二十來步,當中橫著三垛料。他在心裡走了一遍:解一個綁、架一個走不動的人、掠過二十來步、再翻三丈牆——小半盞茶,連一個人都帶不出來。
他出了一身冷汗。
第二夜,他換了方位,伏在偏門斜對的一棵歪脖子老松後頭。
這一夜,牆裡頭,不一樣了。
往常丑時才開的偏門,這夜亥時剛過,就無聲地開了一回。兩個漢子抬著一具裹了草蓆的東西出來——那草蓆裹著的形狀,林缺那左眼一掃便知,是個人。裹得嚴實,抬上一輛素車,連夜往後山那片亂葬崗去了。
那人是活是死,隔這麼遠,他看不真切。可他看得清一樁:那向來慢條斯理、三日才收一回料的禁院,這兩日,動得急了。
裡頭那位「先生」,像是在趕著收尾。
林缺伏在松影裡,後背一陣陣發涼。他原當還有幾日好盤算,這會兒才明白——留給他的工夫,比他算的,還要薄。
回到那間空屋,他不聲不響,在屋角拿一捆韓柏生堆雜物的麻繩,照那石屋裡木榻綁人的樣式,把繩在一根木樁上纏死,蹲下身,黑著燈練解。
頭幾回,他指頭笨得很。那綁人的活結,繞了三道、又倒勾一道,黑暗裡摸著解,一個結要費上十幾息。十幾息解一個——五六張榻,他解到天亮也解不完。
韓柏生半夜起夜,看他黑燈瞎火蹲在屋角跟一根木樁較勁,看了半晌,沒吭聲,回頭從自己那堆家什裡,摸出一柄薄如柳葉的小刀,丟到他腳邊。
「結,不是用解的。」老頭撂下一句,又躺回去了,「是用割的。」
林缺捏著那柄薄刀,黑暗裡照那活結比了比——刀刃貼著繩股一抹,那繞了三道的死結,應手而開。
一息。
他蹲在屋角,把那一捆繩割了又纏、纏了又割,直練到一刀下去、繩斷結開、手裡那柄薄刀連半分遲滯都沒有。
可割得開繩,帶不動人。他又往麻袋裡塞滿沙土,紮成一個人形,扛在肩上,照那掠地的身法,在屋裡一遍遍地走。扛著這幾十斤死沉的沙袋,那門掠功就使不全了——腳下一沉,落步帶起的響,自己都聽得見。
帶一個走不動的活人翻牆,比他想的,難得多。
他扛著沙袋,在屋裡走了十來趟,一趟比一趟慢。到後來,他停下,把沙袋撂到地上,喘著氣,認了一樁他一直不肯認的事——
那小半盞茶的工夫、那道三丈高的牆,他這身本事,一趟,最多帶得出一個人。
一個。
石屋裡那五六張木榻,他只帶得走一個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,他蹲在沙袋邊上,半晌動不了。剩下那四五個,他帶不走的——等他翻出牆、那道偏門再開時,會是什麼下場,他比誰都清楚。
可帶不走,就是帶不走。逞強多扛一個,兩個一塊兒摔在那三丈牆下,連那一個都救不成,自己也搭進去。
那麼,帶誰?
這一個,他在那道門縫外頭,其實早有了數。最靠門那張榻上、那個姓蘇的後生——他離門最近,帶得出;他名冊上白紙黑字記著「走火身故」,一個「死人」活著站到掌門跟前,最壓得死人。帶他出來,是這一局裡,最有用的一著。
林缺把那柄薄刀,在掌心翻了一下。最有用的一著——他只盼著,這話別只是他拿來,壓住心裡那點別的東西的由頭。
兩夜的工夫,那柄薄刀使順了,扛沙袋的步子也穩了些。可林缺心裡清楚,這點工夫,禁不住推敲——他賭的,是那小半盞茶裡,半點岔子都不出。
而這賭局,比他想的,逼得更緊。
這夜深了,林缺剛在空屋角落歇下,破窗的窗紙,被人極輕地彈了三下。
是約好的信號。
林缺翻身出去。院門外候著的,是青禾鋪子裡那個跑腿的夥計,連夜下的山,氣都喘不勻。
「韓爺叫我告訴你,」那夥計壓著聲,「常東家那邊,聞風司剛遞出來的話:禁院那位『先生』,三日後就走。走之前——」
他嚥了口唾沫。
「走之前,石屋裡那些『料』,要清乾淨。」
林缺的心,沉到了底。
清乾淨。那些綁在木榻上、還喘著氣的人——那個還沒輪上、卻已被定了死期的後生——三日之後,就要被「清乾淨」了。
那幾個活證人——逼玄照門動手最要緊、最壓得死人的,三日之後,一個都不剩。
他們等不得了。三日之內,要麼動手,要麼,那座石屋裡的人,連同這一切的源頭,都跟著沒了影。
林缺站在空屋的破院裡,夜風很涼。他低頭,看了看手裡那柄薄刀——刀刃在昏暗裡,泛著一線冷光。
他轉身回屋,把那柄薄刀,仔細別進了綁腿。
「三日後,丑時。」他對著屋裡那盞昏燈,一字一字道,像是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說給三日後那一夜聽,「動手。」
剩下這三日,頭一樁——他得趕在天亮前,把這個時辰,遞到沈凝霜手裡。她在山下接應的人、繞開裴督事直通掌門的路,都得卡著這一個丑時來排。
他吹熄了燈,推門出去。夜還深,山下墟市只剩零星幾盞燈火。他揣著那柄薄刀、那對還沒乾透的傳訊符,往沈凝霜那條線去了——這個丑時的時辰,他得趕在天亮前,親手遞到她手裡。
腳步落在夜路上,那門掠地的功夫,比兩夜前,又輕了幾分。
【第 055 章 完 · 山下墟市 · 聽雨樓後巷空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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