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37 章| 開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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縫晶換回了趁手的家伙,舊丹窯升起了火塘。林缺帶著韓九命、許青禾,頭一回踏進那片旁人看不見的邪地——挑最小的一道縫開張,獵頭一隻畸物。

那道舊丹窯,比林缺想的還難找。

韓柏生說的不假——坡底亂石縫裡,半塌的窯身讓藤蔓裹了個嚴實,從外頭看就是一堆爬滿野葛的石頭。若不是韓九命在窯口立著朝他招手,林缺背著藥簍從旁邊過,也未必認得出。

「後山採藥的差使,我攬成了自個兒的。」林缺鑽進窯裡,把藥簍卸下,「管藥的老者嫌山路難走,巴不得我去。往後我來這片坡,名正言順。」

窯裡比外頭看著敞亮。半塌的那半邊塌出個天窗,漏進天光;沒塌的那半邊,韓柏生已收拾出個落腳的地方——壘了個火塘,一角堆著乾柴,石壁的凹處嵌著兩個豁口陶罐,那道活水眼從石縫裡滲出來,積成小半窪清水。

「貓了大半年的窩,閉著眼都摸得著。」韓柏生蹲在火塘邊,撥著一小堆炭,「就缺個能帶我進縫的人。等了 20 年,等著了。」

窯外傳來腳步聲。

許青禾掀開藤蔓進來,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,不是平日鋪子裡那身書卷氣的長衫。她背上挎著個鼓囊囊的包袱,進門先掃了一眼這破窯,眉頭微蹙,到底沒嫌。


「東西換回來了。」青禾把包袱往石臺上一擱,解開。

林缺湊過去看。裡頭是廣源號用那塊縫晶換回的物事:一捆削得溜直的精鋼針、兩卷上好的桐油線、一小包引火的火絨、3 枚封在蠟丸裡的解毒丹,還有一只巴掌大的瓷瓶——青禾說是廣源號搭的,化瘀生肌的傷藥。

「常七娘給的價公道。」青禾道,「那塊縫晶,換了這一套趁手家伙,餘下還折了 60 顆靈石。」她把一個小布袋擱到林缺面前,「她沒問來路,只說——往後這樣的料,廣源號都收。」

60 顆靈石。

林缺在坊市時,攢 300 顆離坊的資格符錢,攢得幾乎要賣命。如今一塊從縫裡摳出來的晶子,換回一套家伙,還餘 60 顆。這條道,比他想的還寬。

當初在符鋪攤開這打算時,林缺還拿不準她一個開鋪子的,肯不肯真鑽這吃人的坡。如今人來了,東西也換齊了。

青禾把那捆精鋼針一根根驗過,挑了幾根趁手的別在腕側,像看出他在想什麼,頭也沒抬:「我家那套青篆符,缺了一道又一道,等著縫裡的料來補。我不上來,難道在鋪子裡乾等?」她抬眼,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壓著股勁,「說好了,我是為我自個兒的事——不是替你跑腿。」

林缺點了點頭。這話他信。青禾從不為旁人涉險。

韓柏生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,把炭火撥旺:「一個看得見縫的,一個畫得了符的,一個在縫裡爬過命的。」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上的灰,「成了。今兒這買賣,開張。」

「開張先說好。」林缺卻按住他,「頭一回,挑最小、最不打眼的縫。坡上那幾道大的,一道都不碰。」

韓柏生臉上的笑僵了僵:「小子,那大縫裡頭,料才肥……」

「韓九命,你教我的頭一條是什麼?」

「……別貪。」韓柏生摸了摸鼻子,訕訕的,「當年我就是貪那一口,搭進去四條人命。成成成,挑小的。」

青禾在旁邊涼涼接了一句:「教得倒明白。」

韓柏生瞪她一眼,沒討著便宜,悻悻地把短刀往腰裡別緊了。

青禾不大懂這些。她符篆世家出身,裂縫的事,只當是市面上那點縫晶異材的來路。

韓柏生別好刀,倒難得來了談興,壓著嗓子與她說:「丫頭,縫也分三六九等。尋常野地裡開的那種,淺、孤零零一道、氣性溫吞——散修結伴,膽大些的也敢進去撿點料出來換錢。市面上那些縫晶異材,十之八九是這麼來的,我年輕時吃的就是這碗飯。」

「可這片,是邪地。」他朝坡那頭呶呶嘴,神色沉下來,「縫又密又凶,尋常人別說撿料,連站都站不穩——『進去沒尋回』的,十成十栽這兒。越凶的縫料越肥,旁人越進不去;這種地方,沒林缺那雙眼帶路,我連坡口都不敢上。」

青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白慘慘的亂石坡,清冷的眉宇間,頭一回露出點凝重。


坡口的亂石,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白。

韓柏生和青禾並肩立在坡口,順著林缺手指的方向望過去——除了一坡亂石、幾叢枯草,什麼也沒有。

韓柏生瞇眼盯了半晌,後頸卻一陣陣發涼,那股說不出的邪性往骨頭縫裡鑽。他在縫裡進出一輩子,認得這「邪地」的味——可味歸味,那縫究竟在哪、哪道踩得哪道踩不得,他這雙老眼,一道也瞧不出。

「我什麼都沒瞧見。」他低聲道,背上的寒毛卻立著。

「看不見,才對。」林缺左眼底下那點熱提了起來,「這縫,旁人的肉眼本就瞧不著。」滿坡的縫在他眼底淡淡浮著,一道一道,深淺不一。最近一道齊腰高,一張一翕地「喘」,邊上那線「乾淨」的光森冷刺目——那種最要命,連他也只敢遠遠繞;半空裡懸著一道門扇大的,靜著不動,那口子卻深得他眼底發沉;坡腳那幾道巴掌大小、淡得像要散的,伏在亂石底下,睡得正沉。

他抬手,極慢地點過去:「會喘的那幾道、半空那道大的,都離遠些。你倆腳下,順我指的走,我說停就停,多挪半步都不成——踩著了縫邊,連毛帶肉,無聲無息就缺一塊。」

青禾抽出一張黃符,指尖一掐,符紙無火自燃,化作一道極淡的青芒,沿著地皮漫開兩尺,又散了。她盯著那青芒掃過的地面,臉色微變:「我這探氣符,到這坡口就亂了。符上的氣,像被什麼一絲一絲抽走。」

「抽你符氣的,就是那些縫。」林缺道,「妳的符到了縫邊就失準。往後布符,得我先給妳指實了哪兒沒縫,妳再下。」

他選定了坡腳一道睡著的小縫。

那縫淡得幾乎要散,邊上那一線「乾淨」的光勻而弱,像睡熟了。比起會喘的那幾道,這一道最是安分。頭一回開張,就挑這最不起眼的。

「跟著我。」林缺邁出第一步。


三人貼著林缺指的窄路,一步一步挪到那道小縫邊。

縫不大,半人來高,裡頭黑沉沉的,往外滲著一絲陰寒。林缺貼著縫邊往裡看——縫不深,盡頭一團模糊的影子,蜷在那兒。

那團影子動了。

一頭山獾大小的東西,從縫的陰影裡爬出來。它本該是頭尋常的山獸,可渾身的毛已脫得稀爛,皮肉底下泛著青黑,一條後腿拖在地上,走起來一歪一歪。最駭人的是它周身那股氣——焦躁、紊亂,一陣一陣地往外噴,像一爐燒岔了的火。

「走火獸。」韓柏生倒抽一口涼氣,按住腰間的短刀,「山獸在縫邊待久了、缺紋鑽進經脈,自個兒走起火來,就成了這邪物。它這身亂氣,挨上就燒經脈,碰不得。」

那走火獸嗅到生人,喉嚨裡滾出一串不像獸的嘶鳴,弓起背就要撲。

林缺左眼一凝,順著那畜生紊亂的氣看進去——它周身的氣亂成一團,獨獨左前肩胛底下有一處,氣脈擰成一個死結,焦黑、發燙,那是它當初走火炸開的源頭。結還在那兒,沒散。

那就是它的命門。

「左前肩,肩胛底下。」林缺低喝,「它的氣全從那個結上亂出來——封住那兒,它這一身火就散了。青禾!」

青禾的符已經在手裡。她一揚手,兩張符紙脫手飛出,「啪」地貼上亂石,符上青芒一閃,地面憑空起了一道滯澀的氣牆。那走火獸撲到一半,前爪像踩進泥裡,猛地一滯。

可那氣牆只撐了一瞬。縫邊那一線「乾淨」的光絲絲縷縷往符上鑽,青芒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。青禾臉色一白:「符氣讓縫吸了——撐不過一息!」

林缺心裡一沉。他原算著這道符能困它三息,眼下連半息都不到。走火獸前爪一掙,氣牆裂開一道口,那畜生嘶鳴著,又撲了過來。

沒工夫盤算了。

「韓九命,掀它左邊!」林缺人已搶上。

韓柏生欺身而上,人老手穩,一刀背狠狠砸在那畜生肩窩,把它掀翻、露出左肩。就這一翻的工夫,那股焦躁的亂氣擦過林缺的手腕,火辣辣地燒進去,像讓烙鐵燙了一道。他悶哼一聲,沒縮手——手裡那根精鋼針已看準肩胛底下那個焦黑的死結,狠狠扎了下去。

針尖正中那個結。

走火獸渾身一震,那股噴了一路的焦躁亂氣,「噗」地洩了下去,像被人拔了塞子。它抽搐了兩下,癱在亂石上,不動了。

林缺甩了甩發麻的手腕,亂氣燒過的那道,紅腫起一條,火辣辣地跳。一道睡著的、最不起眼的小縫,頭一隻最弱的畸物,就險些把他搭進去。青禾收符的手頓了頓,沒說話。韓柏生卻咧嘴笑了:「活著剝獸,比死了強。」


窯裡的火塘添了柴。

韓柏生蹲在那走火獸旁,動作老練地剝起來。他從那焦黑的肩結裡剜出一枚指甲蓋大、墨玉似的硬核,在手裡掂了掂:「走火獸的氣全凝在這結裡。這東西,煉器的、煉丹的,都搶著要——廣源號收。」他丟給林缺,「頭一筆進帳。」

林缺接過那枚墨核,指腹蹭過,觸手冰涼。他左眼掃過——核裡那團死寂的缺氣,跟他左肋補《吐納卷》時用過的活氣,是反著的兩樣東西。這東西補不了他的功法。

可方才那一瞬,他扎針時往縫的更深處瞥了一眼。

那道睡著的小縫,盡頭黑沉沉的深處,浮著一點光。縫邊那些「乾淨」的吃人光森冷刺眼,這一點卻溫潤得多,幽幽地凝著一股活氣——跟當年那塊殘玉的活氣一個路數,只是厚實得遠了。

破凝氣六層那道缺,他在深卷裡拓下了補法,缺的就是這麼一樣引氣的活材。

那點光,就在這道縫的盡頭。

「今兒就到這兒。」林缺把墨核收進懷裡,面上不動聲色,「頭回開張,別貪。剝完這頭,回窯。」

韓柏生剝獸的手一頓,抬眼覷他:「小子,你眼睛又瞄上什麼了。」

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。林缺沒瞞他:「縫盡頭有樣東西,我要。」他頓了頓,「可那地方深,得探清了那道縫醒不醒、裡頭還有沒有別的東西,才敢下手。今兒先記著位置。」

青禾把最後一張護身符貼回包袱,聞言抬頭,看了那道在三人眼裡只是一片尋常亂石的坡腳一眼,又看了看林缺。

「下回。」她說。

【第 037 章 完 · 玄照門後山 · 邪地舊丹窯 → 坡腳小縫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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