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4 章| 渣裡有砂
林缺用探禁符摸出深卷禁制弱窗,再設法進丹房——藉藥童火候救爐得司丹執事青眼,從廢渣裡淘出赤鱗砂,並順勢接下下山採買、好把砂送到青禾手裡畫解符。
探禁符是隔日午後用上的。
那天輪到添燈油,林缺提壺上三樓。守卷弟子照舊端坐,日頭斜進窗,照得他眼皮發沉。林缺添到離烏木門最近那盞燈,藉著擰燈芯的工夫,把那張巴掌大的探禁符貼到了門框邊。
符面那道極細的青線,悄沒聲地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只一息。林缺收符入袖,神色未動。回到屋裡攤開符一看——青線在符上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痕:守卷弟子的睏勁,午後最沉那一段,門上禁制的流光跟著鬆到最淡。痕只記了小半,要摸全那道禁制幾時最弱,還得再貼幾回。
不過頭一道痕,已夠他看出兩件事:那守卷弟子用過午飯的半個時辰眼皮最沉、禁制也跟著最鬆;可一旦白蘅那樣的真傳師姐上樓調閱,守卷的睏意立時收得乾乾淨淨,禁制亮到最足。要進那道門,得卡在守卷打盹、又避開真傳上樓的那點空檔——窄得很。
可這幾回,林缺等不起。
赤鱗砂沒到手,青禾的解符就畫不成;解符畫不成,這道門就進不去。而西院那邊,陳師兄閉關已過了第九日。
林缺把探禁符仔細收好。當務之急,是丹房那味赤鱗砂。
機會是方七嘴裡漏出來的。
那晚方七練功歇下,灌了半碗涼水,又絮絮叨叨起來:說丹房這幾日忙翻了,正趕著煉這一季的月例丹——外門上百號弟子每月領的養氣丹,全出自北坡那幾座爐;說人手不夠,管事到處抽雜役去添炭碾藥,他差點被抽去,幸好躲得快。
「那活又熱又燻,誰去誰倒霉。」方七搖頭,「我寧可多掃兩天地。」
林缺由著他說,心裡卻記下了——赤鱗砂在丹房。
隔日一早,他特意尋到管事跟前,把這趟沒人要的苦差討了來。
「你個典籍堂掃地的,去丹房湊什麼熱鬧。」管事斜他一眼。
「掃地沾不上爐火,去丹房興許能養兩分氣。」林缺低眉順眼,把話說得跟旁人一個樣——誰都信外門弟子搶著沾爐火餘溫。管事懶得多想,提筆把他撥了過去,只交代灑掃的差白日不能誤、丹房的活得趕早晚。
林缺應下了。一天當兩天使,他不怕。
丹房在外門北坡,一排青磚矮房,終日飄著藥味跟炭氣。
當家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執事,左手缺了 2 根指頭——煉丹的人,十個有八個帶傷。他抬眼把林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沒問來歷,只丟給他最沒人要的兩樣活:添後爐的炭,倒煉完的丹渣。
「炭看著火色添,急不得也斷不得。渣,倒乾淨。」老執事說完便不再理他。
林缺應下,蹲到後爐邊添炭。火色這活他熟——3 年藥童,看丹爐的火比看人臉的時候多。他添得不疾不徐,爐溫穩穩的,老執事偶爾掃一眼,沒挑出毛病。
添到半晌,鄰爐出了岔子。
那爐由個年輕弟子看火,只顧跟人搭話,沒留意風門開大了半分,爐膛裡火色一寸寸往上竄。林缺蹲在後爐,眼角掃過去——那爐溫再衝半刻,這一爐丹就得焦了底。
他本是個倒渣添炭的弟子,按理多一句嘴都越分。可一爐月例丹報廢,是要記到看火弟子頭上的大事。林缺猶豫半息,還是低聲撂了一句:「風門。」
那弟子一愣,回頭才見火色不對,手忙腳亂去收風門。司丹執事從爐那頭轉過來,掃了一眼將焦未焦的爐,又掃了一眼早低下頭去添炭的林缺,沒作聲。
到了晌午,頭一爐月例丹出爐。
司丹執事揭爐取丹,一爐百來顆,圓潤勻淨,是正經像樣的養氣丹。可林缺蹲在炭堆邊,左眼底下那點熱,動了一下。
那一爐丹,順是順的,藥性卻在某一味上淡了半分——不是煉壞,是配方本身就缺著那半分,像被人預先抽走過。練的人吃了,養氣養得下去,可養到某個坎上,便再上不去了。
正巧有個外門弟子來領上月欠的丹。林缺替他遞丹時,眼底那點熱掠過那人氣脈——果然,那弟子凝氣三層,氣脈到某一處就鬆鬆垮垮地散著,像爬到半坡上沒了力。吃這月例丹的人,氣都到那兒就頓住,年復一年,當是自己根骨不行。
跟《玄照吐納》那道縫,是一個路子。
林缺垂下眼,添他的炭,一個字沒說。連這月例丹都被人留著這麼一道坎,那玄照門裡被動過手腳的,只怕遠不止一本《玄照吐納》。可這念頭太大,他先壓回心底;眼下要緊的,是赤鱗砂。
赤鱗砂盛在司丹執事案頭一只朱漆小匣裡,煉某幾爐引丹要用,取一錢、入一筆賬,秤得極準。那匣子林缺碰都不敢碰——少一星半點,賬上對不平,頭一個查的就是新來的雜役。
偷是偷不得的。
可林缺倒渣時,左眼底下那點熱,又動了。
煉完的渣,倒進北牆角一口大灰甕,攢滿了由人拉去填坑。旁人眼裡那是一甕廢料。可在林缺眼底,那堆灰黑丹渣裡,有幾塊泛著極淡的赤——是赤鱗砂沒燒透、沒用盡,剩下那一點點活性,混在渣裡被當廢料倒了。
煉丹的人講究料用盡,渣裡剩這點殘性,他們看不上,也懶得回。
接下來 2 日,林缺倒渣倒得格外勤快。
別的雜役嫌灰甕髒臭,倒完就走。林缺卻每回都多蹲半刻,藉著扒平甕裡的渣,把那幾塊泛赤的悄悄攏到一處,趁人不注意,捻進袖袋一小撮。
他不貪。一回只取指甲蓋那麼點——多了甕裡渣面不對,老執事那雙眼未必看不出。
丹房的料金貴,便是燒剩的渣,也記在冊上。雜役私拿一星半點,被搜出來,輕則挨罰、重則逐出外門。上個月就有個倒渣的,袖裡藏了半塊沒燒透的靈炭,當場被捆了送去領板子。那一幕,林缺親眼見過,記在心裡。
頭一日順順當當。第二日卻險些出事:他正蹲著攏砂,另一個來倒渣的雜役冷不丁繞到甕後,林缺手一頓,順勢抄起木耙扒拉幾下,把攏好的砂又抹散在渣面下,那雜役只當他在扒炭核,倒完便走。林缺等那腳步聲遠了,才把砂重新攏起。
2 日攢下來,袖袋裡那小包赤紅渣灰,將夠青禾調一回墨。
回了屋,林缺把渣灰倒在燈下細看。雜質多,得再淘一道——這手活他熟,當年清死黑丹練出來的。他尋了個破碗,舀清水把渣灰澄洗:頭一遍漂掉浮面的炭末,第二遍撇去半浮的雜灰,到第三遍,碗底才沉出薄薄一圈帶赤的細砂,紅得幾乎看不真切。就著燈,他用左眼又掃了一遍——那點赤還活著,雖比新砂淡了些,調墨總夠青禾起一回筆。
不多。可夠了。
林缺把那撮淘淨的赤鱗砂用油紙裹好,外頭再拿一片乾淨棉紙包了一層,貼身收進最裡邊的衣襟。這東西金貴,受不得潮,也經不起一回搜身;攢了 2 日、淘了 3 遍才得這一撮,斷不能在收尾上栽跟頭。
第三日倒渣,出了岔子。
林缺照舊蹲在灰甕邊扒渣,沒留意身後。等一道影子落到甕沿,他才驚覺——司丹執事不知幾時站在了背後。
「蹲這兒半天了。」老執事聲音不高,缺指的左手背在身後,「一甕廢渣,有什麼好扒的?」
林缺心裡一沉,面上卻不慌。他鬆開手站起身,拿那木耙比了比:「渣裡有沒燒盡的炭核,混著倒去填坑,悶在底下會回燒。扒出來另堆,省得壞事。」
這話半真——渣裡確有沒燒透的炭,回燒也確有其事,藥童都懂。把扒砂說成扒炭核,由頭安得嚴絲合縫。
老執事沒接話。他俯身,從甕裡撿起一塊林缺方才漏下的、泛著淡赤的渣,在缺指的手心裡捻了捻,又湊到那隻看得較清的眼前看了看。
「炭核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似笑非笑,「你倒看得出渣裡哪塊該扒。3 年藥童?」
林缺心裡一凜——他從沒提過自己做過藥童。
「在丹鋪打過雜罷了。」他把藥童含糊降成個掃地打雜的,沒去接那「3 年」二字。
老執事不置可否,把那塊渣往甕裡一丟,轉身往爐邊去,臨了丟下一句:
「明日還來。後爐那幾甕渣,你扒。順帶——後日丹房要人下山,去墟市補幾味鮮藥材,你腳程快,跟著去。」
林缺提著空炭簍,沒立刻動。
一個倒了 3 日渣的新雜役被當家撞個正著,尋常執事早一腳踢開、罵句「偷懶的」;這老執事卻只丟下「明日還來」,順手還點了他下山的差。是真沒在意,還是看出了什麼按著不說,林缺斷不出。
可袖中這撮赤鱗砂,本還愁著旬休未到、送不下山。後日這趟採買,去的正是山下墟市。
林缺把炭簍往肩上一掮,往後爐走。火色不能斷。
【第 024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典籍堂 / 丹房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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