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5 章| 邪地
林缺見陳師兄炸口纏一絲裂縫缺紋=功法之缺與裂縫疑同源(暗線)。藉採藥入後山『邪地』,眼見滿坡小裂縫驟增十幾道、大縫裡爬著骨殼蟲、野兔蹭縫邊半身被削沒、他自己也險踩淡縫。料與破層關鍵都在縫裡、獨力是送死——定下出縫晶換物事、下山尋韓柏生揪團。
那道紋路,是林缺替陳師兄換藥時看見的。
陳師兄的經脈傷在第六層那道坎上,由內炸開。這幾日林缺替他理氣,那雙眼順著炸口看進去——炸口最深處,氣脈燒得焦黑,焦黑裡頭,纏著一絲極細、極淡的紋。
那紋,林缺認得。
走火是氣亂、是炸、是燒;可這一絲紋,安安靜靜地纏在炸口最深處,走勢跟他在亂葬崗那道裂縫裡看過的、那些「乾淨」的吃人邊緣,是一個路數——像有什麼東西,從經脈上輕輕抹過,抹過的地方,就空了一小塊。
他心裡那點寒,一點點往上爬。
《玄照吐納》第六層被抽掉的那一筆,他在深卷裡看過,是人手截的,有起手、有收筆。可眼前這炸口裡纏著的這一絲,沒起手、沒收筆——倒像那道被截的缺,在陳師兄練到第六層、撞上去的剎那,自己「活」了一下,從經脈上抹走了一塊。抹的手法,跟裂縫吃人,一模一樣。
功法的缺,跟裂縫,是一回事?
這念頭一冒,林缺自己先打了個寒噤。太大了,大得他這會兒接不住。他收回眼,指尖在陳師兄腕上停了停,沒動聲色,把這一條壓進心底最深處。
眼下抓得住的,是常七娘那一句——「邪地越冒越多」。
機會三日後就來了。
藥廬煎傷藥要用一味鮮鳶尾根,只長在玄照門後山陰坡的溪石縫裡,市集上買的都是陳貨、藥性差。管藥老者嫌山路難走,沒人肯去;林缺自請去採,老者巴不得,撥了個半日的工夫給他。
後山陰坡,是玄照門弟子素日不去的地方。山勢陡、林子密,再往裡,一片亂石坡,當地人叫它「邪地」——說那兒邪門,進去的牲口有時就沒了影,採藥的、打獵的,都繞著走。
林缺背著藥簍,順溪往上。採鳶尾是真,可他這一趟,更要拿那雙眼,把這片邪地看個明白。
越往裡走,林子越靜。起先還有鳥雀,過了半山,鳥聲漸沒,連蟲鳴都稀了。溪水在亂石間淌,響得格外清——靜得人耳根發毛。牲口、飛鳥這些不開竅的東西,興許比人更早覺出這地方不對,早早避開了。林缺放輕腳步,左眼底下那點熱,不知不覺提了起來。
過了溪頭那叢密林,亂石坡到了。
他剛在坡口站定,左眼底下那點熱,就「騰」地抬了起來。
滿坡都是口子。
旁人到這片亂石坡,至多覺出一陣莫名的扭曲邪門、後脖頸發毛,卻看不分明那發毛從何而來。那是一道道憑空裂開的細縫,浮在亂石之間、半空之中,像有人拿刀在天地的皮上劃了無數道淺口,淡得幾乎透明——常人眼裡只是一團說不清的晃動,唯獨在林缺左眼底下,那一道道縫的邊緣分明可辨,都泛著熟悉的、發毛的微光:那是「乾淨」的光,是把東西連毛帶肉抹平、連血都不留的光。
他站著沒動,一道一道數過去:坡口近處的、亂石後頭的、半空懸著的、貼著地皮淌的……數到第十幾道,他放棄了。
太多了。
亂葬崗那道縫,他頭一回看見時,整片荒崗就那麼一道,藏得極深,他繞了大半日才尋著。可這片邪地上,半畝方圓,他眼底就跳出十幾道。
而且,每一道都不一樣。
有的縫靜靜浮著,邊緣的光勻而淡,像睡著了;有的縫一張一合,邊上的光隨著明滅,像在喘氣,那種會喘的,最凶——亂葬崗那道吃過三條人命的,就是會喘的。有的大如門扇,一人來高,裡頭黑沉沉的、深不見底,往外滲著陰寒;有的小如巴掌,淡得像要散,氣息也弱,貼著石頭縫一閃一閃。
林缺的目光,在一道半空懸著的大縫上頓住了。
那縫足有半丈高,邊緣的光喘得最沉。縫裡那團黑沉沉的深處,有個東西,正極慢地動。
他屏住氣,順著那雙眼看進去——是個甲蟲似的活物,巴掌大、背上馱著一層青黑硬殼,殼面坑坑窪窪,正貼著縫的內壁,一寸一寸地爬。那活物渾身的氣,跟尋常蟲豸不一樣,是那種被「乾淨」的光泡久了、自己也成了半截怪東西的氣。
骨殼蟲。
亂葬崗那道縫裡,他跟一頭守口的畸物照過面——那東西通體是「乾淨」的灰,沒眼沒口,命門藏在身子中段一道虛縫裡,他當時險些栽在它手裡。眼前這隻骨殼蟲,又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種凶物。
可不管哪一種,這會兒隔著縫遠遠看,他那雙眼都比亂葬崗那時候看得透了。骨殼蟲一身青黑硬殼,刀砍不入、火燒不透;唯獨腹下六條腿的根節處,殼與殼合不攏,留著一線軟縫——那是它甲殼上的缺,也是它的命門。一根削尖的木籤,扎進那線軟縫,這蟲就廢了。
看得穿,是一回事。隔著吃人的縫邊、避開周遭十幾道縫,真把那一籤扎進它腹下的軟縫裡,又是另一回事。
常七娘沒說錯。這半年冒出來的縫,多得邪門;縫裡頭,也不是空的。
林缺貼著坡口的大石蹲下,不敢往裡走。他正看著,坡上竄下一隻野兔,蹦蹦跳跳,奔著石縫裡一蓬青草去。
那兔子離一道齊腰高的縫只剩兩尺。
林缺的心提了起來——他看得清那道縫的邊,兔子看不清。
兔子前爪一搭那蓬草,後半個身子,剛好掃過縫的邊緣。
就那麼一蹭。
那半邊身子,連毛帶肉,無聲無息地「沒」了,齊整整地缺了一塊,斷面光滑得像被最快的刀削過,連血都來不及冒。前半截兔子往前栽倒,抽搐了兩下,不動了。
林缺貼著石頭,半晌沒動。
亂葬崗那三個怪死的散修,老鄔、周藥販、北倉的大個子——當初被「乾淨」地缺掉一塊、死得不明不白的,就是這麼沒的。誤打誤撞蹭著了旁人看不清的縫邊,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——腳跟剛要落地,左眼底下那點熱猛地一跳。
他僵住了。
腳跟後頭半尺,貼著石面,有一道極淡、極細的小縫,方才他光顧著看坡上那些大的,竟沒留意。那縫淡得幾乎要散,可邊上那一線「乾淨」的光,騙不了他這雙眼。再退半步,沒的就是他的腳跟。
林缺把腳穩穩收回原處,後背沁出一層冷汗。
這片邪地,看著遍地是寶,實則遍地是墳。
林缺貼著坡口的大石,沒急著走,把這片邪地的縫一道一道描進心裡——哪道在喘、哪道睡著,哪道邊上有條能側身過去的窄路。
描著描著,半空那道大縫裡的骨殼蟲,動了。
那蟲似乎嗅著了血氣,青黑硬殼一拱一拱,從縫的內壁爬到裂口,頓了頓,整個探了出來,落在亂石上,比在縫裡看著還大些。六條節肢撐開,慢慢朝那半截兔屍挪過去;挪到了,一對顎鉗夾住,倒退著,把連毛帶骨的半截兔子往縫裡拖——拖進那道「乾淨」的光裡,沒了。
林缺貼著石頭,一動沒動,連呼吸都壓到最輕。直到那道大縫的光重新勻成一片死寂、那蟲縮回了縫的深處,他後背的衣裳,才覺出已讓冷汗浸透了。
那蟲離他蹲的地方,不過七八步。他下意識摸了摸袖中:幾根削尖的木籤,藥簍上一截短繩。
如今這滿坡十幾道縫,縫裡不知還藏著多少這樣的東西。就憑這點家什,加一雙看得見卻打不動的眼,一個人進去,是把命白送。
他沒再往縫裡多看。日頭偏西,他退回溪石邊,把那叢鮮鳶尾根採齊、裝進藥簍——這一趟的由頭,得做足。
下山的路上,越走越低,林子裡的鳥聲一點點回來了,壓在胸口那股悶氣,也鬆開些。
走到半山,迎面撞見兩個挎籃的採藥婦人。一見前頭那片亂石坡,她們臉就變了,遠遠繞開,其中一個還拿手在胸前比了個避邪的手勢,壓低聲跟同伴念叨:「莫往那邊去,前年王家那後生進去採蘑菇,到今兒人都沒尋回……」同伴忙拽她的袖子,連啐兩聲,像怕這話提多了招來邪祟,兩人腳步匆匆,繞下山去。林缺背著藥簍側身讓過,沒搭話——她們不會知道,他正是從那「沒尋回」的地方,全須全尾下來的。
旁人見了那地方,是繞著走的。
林缺立在道旁,回頭又望了那片亂石坡一眼——滿坡的縫在他眼底分明浮著、一張一合;那兩個採藥婦人眼裡,卻只覺出一片說不出的邪門扭曲,分不清哪道是縫、哪裡能下腳。整座邪地,看得清的,獨他一個。
他摸了摸懷裡那塊揣了二十多天、一直燙手的縫晶,轉身,腳下加快,往山道盡頭、坊市的方向去。
那裡有個進過裂縫、活著回來、教過他「別貪、別久待、留後路」的老散修。
韓柏生。
【第 035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後山邪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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