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2 章| 那道坎
林缺入玄照門外門、討典籍堂灑掃差近深卷;抄《玄照吐納》時觀缺眼看出這門正傳功法根上藏著一道縫,正是外門弟子接連在第六層走火喪命之由。
入外門第一日,林缺分到雜役院西廂一間小屋,兩人一間。
推門進去,裡頭已經有人——方七。
「兄台!」方七從床上彈起來,咧嘴笑,「巧了,咱倆一間!」
他三兩下幫林缺把另一張床的草蓆也拍鬆了,嘴上不停:說自己昨夜興奮得沒睡好,說外門伙食一天兩頓管飽、比在潁川老家強多了,說等練出息了要接爹娘來享福。林缺由著他絮叨,自己默不作聲地打量這間將要住下的屋子。
雜役院是外門最西邊一排矮屋,住的都是新入門、還沒站穩腳跟的外門弟子。林缺那間小屋一桌兩床,窗紙破了個角,牆角堆著前人留下的半截禿筆。最扎眼的,是牆上一道劍痕,斜斜劃過半面土牆,深得反常——像是哪個住客,曾經對著這面牆,狠狠發過一回不甘心。
簡陋是簡陋。可比起坊市那間夜夜要落閂抵門的租屋,這裡至少不必提防有人夤夜來取他的命。林缺把行李擱下,頭一回覺得,肩上那口繃了 3 年的氣,鬆了半分。
外門新弟子,頭一件事是領功法,第二件事是派雜役。
晌午,管事把這批新弟子聚到院中,按名冊分派每月該輪的雜役:劈柴、挑水、看丹爐、清符房、灑掃各處。一樣樣報出來,弟子們都搶那些近修行又輕省的——譬如看丹爐,能順帶沾點爐火餘溫養氣;譬如清符房,興許能撿著兩張廢符練手。
「典籍堂灑掃,」管事報到這一項,掃了眾人一眼,「掃地、搬卷、添燈油、倒水。一個月。誰要?」
院子裡靜了一靜,沒人應聲。典籍堂的差事又累,整日跟死書打交道,半點修行好處沾不上,是公認最沒人要的一份。
林缺垂著眼,往前半步:「我來。」
管事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提筆記下,沒多問。旁邊有新弟子嗤笑,當這藥童傻——放著看丹爐不選,去掃那一屋子故紙。
林缺沒理會。看丹爐養的那點氣,他不缺;可一個能日日名正言順進出典籍堂的由頭,比那點爐火餘溫值錢得多。他要的,正是這份沒人要的差事。
派完雜役,便去領功法。
典籍堂在外門東頭一座三層木樓,樓裡一股舊紙和燈油混著的氣味。一樓擺著十來張矮案,七八個新弟子伏在案上抄功法,抄得滿頭是汗。守樓執事查過林缺的弟子牌,從架上取下一卷薄薄的抄本,擱到他面前。
「入門卷。只准在堂內抄,日落前還。」執事頭也不抬,「再深的,得外門 3 年功課過了,才准調閱。」
林缺尋了張角落矮案坐下,借著窗光,一筆一筆抄那卷《玄照吐納》。
抄到一半,他左眼底下那點熱,動了。
《玄照吐納》入門卷,講的是凝氣一層到三層的吐納法門——氣脈走向、呼吸節奏、存想口訣,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。可在林缺眼底,這套法門的氣脈圖上,有一處極淡的不順。
那道不順藏得極深,像一條河:上游看著順,河床底下,卻早埋著一道將來要決堤的縫。練到凝氣三層,半點事都沒有;可這套吐納法門的根上,缺了一截——缺得極隱,要往上練、練到更高的層數,那道縫才會撐開。
林缺握筆的手,頓住了。
他想起昨日那兩個老弟子的私語:練《玄照吐納》到第六層、突破走火死的,今年已有 3 個。
第六層。那道埋在根上的縫會在哪一層撐開,他眼下還算不準;可他幾乎能斷定——絕不會是平平安安的前三層。
他垂著眼,照抄本一字不漏地抄完,神色跟旁邊那些抄得滿頭大汗的新弟子,沒有半分不同。日落前還了抄本,自己那份,貼身收好。
隔日起,林缺每日卯時去典籍堂灑掃。
掃地、添燈油、把弟子們翻亂的卷宗歸架。他做得勤快又安分,不多問一句、不多看一眼,守樓執事漸漸也不拿正眼盯他了。
可他那雙眼,沒一刻閒著。
灑掃這幾日,他把這座三層木樓摸了個透。一樓是入門卷、外門功課這些誰都能抄的;越往上越深。三樓盡頭一道烏沉沉的木門,門上一層淡青色的禁制流光,門邊一個守卷的執法弟子整日端坐,連灑掃的人都不許近前三步。
《玄照吐納》的深卷,就在那道門裡。
林缺一邊掃地,一邊不動聲色地,把那守卷弟子換班的時辰、那層禁制亮起的節奏,一點一點記進心裡。
添燈油這樁雜役,恰好給了他往三樓去的由頭。每隔一日,他提著油壺,把三層樓的燈一盞盞添過。添到三樓那盞、離烏木門最近的燈時,他能光明正大地,在那道門前站上幾息。那守卷弟子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,整日端坐,悶得發慌,見林缺添油,偶爾也搭兩句閒話。
有一回林缺添著油,瞧見他打了個長長的呵欠,眼皮直往下墜——嘴上把門守得再死,一坐半日,這人也未必撐得住不犯睏。也是那一回,他抬手揉眼,袖口滑出半枚青玉牌,門上那層流光跟著顫了一顫;他隨手把玉牌攏回袖裡,禁制的光就歇了一瞬。
灑掃時,他還聽見了別的。來抄功法的外門弟子三三兩兩,低聲議論,林缺掃著地,一句句聽進耳裡。
「聽說了沒,西院的陳師兄,這幾日閉關衝第六層了。」一個年輕弟子壓著聲,「他在外門熬了七八年,《玄照吐納》早練到第五層,就卡在這道坎上。這回再不過,就得自請出門了。」
「過得了再說。」另一個聲音更低,「你忘了今年走的那幾個?也都是衝第六層、突破時走的火。」
「噓——這話也敢亂講。」
兩人都不說話了,各自埋頭抄書。
林缺掃地的手,慢了半拍。
那個閉關衝第六層的陳師兄,不知道自己腳下踩的,是一道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縫。而這典籍堂裡,明明白白記著那道縫怎麼來、能不能補的深卷,就鎖在三樓那道門後——他調閱不到,那位陳師兄,更不會知道。
第三日灑掃時,樓梯上下來一個人。
一身月白勁裝、外罩淡青薄氅——白蘅。她是上三樓調閱東西的,那守卷弟子一見她,恭恭敬敬讓開、撤了禁制。白蘅的目光淡淡掃過樓下,掠過那個正低頭掃地的灰衣藥童,頓了一瞬。
林缺垂著頭,掃地的手沒停。
白蘅沒說話,進了那道烏木門。片刻後出來,手裡多了一卷東西,又徑直去了。可林缺心裡記下一條:真傳弟子,調得動那道門。
回雜役院那晚,方七興沖沖同他說,自己打聽清楚了——外門弟子裡,誰先把《玄照吐納》練到第六層、突破上去,就有資格參內門大比。
「我這趟來,非衝上去不可。」方七說著,當夜就盤腿上了床,捧著抄來的入門卷,依著上頭的口訣,認認真真吐納起來。
林缺躺在對床,左眼底下那點熱,沒忍住,往方七身上掃了一眼。
方七的氣才剛起步,凝氣兩層的底子,順著《玄照吐納》入門卷那條道,一寸寸往上爬。前三層的路,乾淨、平整,半點岔子都沒有。可林缺的眼,順著那條氣脈往上望過去——望到那條道更高的盡頭,那道埋在根上的縫,正不聲不響地,等在那兒。
方七練得入神,瘦削的臉上,是藏不住的盼頭。練到一半,他睜眼瞅向對床:「你怎麼不練?頭一日就分到功法,不趕緊上手?」
「不急。」林缺道,「我這人,東西沒看明白,不敢往身上招。」
方七嗤一聲,當他藉口,又閉眼練去了。林缺確實不敢——一套根上有縫的功法,旁人閉著眼往上衝,他卻看得見那道縫;在弄清那縫能不能補之前,他連入門卷都只敢抄、不敢真照著練。
「根基沒紮牢就往上衝,最容易走火。」林缺背對著他,又淡淡補了一句。
「你這人,真沒勁。」方七頭也不抬,笑他膽小。
話只能點到這兒。再多說,方七要問一句「你怎麼知道」——那一問,他這雙眼的事,就藏不住了。
方七練到三更,才心滿意足地睡下,鼾聲均勻。
林缺卻沒睡。他摸黑坐起,望向屋頂那道前人刻下的、深得反常的劍痕。不知道刻下這道痕的弟子,是不是也曾練《玄照吐納》、也曾衝過第六層那道坎,最後對著這面牆,發過一回不甘心。
抄了一輩子別人的缺,這一回他要查的,是一門讓三個弟子栽進去、玄照門自己卻渾然不覺的功法。那道縫的答案,鎖在三樓那道烏木門後;西院那位陳師兄,等不了他三年功課。
他得想個法子,趕在那道縫吃掉下一個人之前,提早進那道門。
【第 022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雜役院 / 典籍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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