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43 章| 沒出來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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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蘅以真傳身分進了禁院外院——搬料進石屋的活人有去無回,抬出來的是蓋青布的擔架;帶截痕的丹,悄悄送進典籍堂何執事手裡。那座院子拿裂縫的料、拿活人的命,煉的就是能在功法上截一筆的東西。一切的留缺,源頭在這兒。

香囊是第五日午後回來的。

藥廬每月給真傳供一份安神香餌,是早有的舊例。這一回來取的小弟子,照樣留下個空香囊,叫林缺裝新的。林缺捏著那空囊往爐邊走,指腹在囊底一摸——夾層裡,有張折得極小的紙。

他不動聲色,把香囊擱進藥屜,等到無人,才在背人處展開。

紙上只六個字,是極瘦極利的一筆——「事大,難盡書」。底下一行更小:「今夜子時,西坡。」

林缺把那紙條湊到爐火上,看它捲成一星灰,才轉身去配那份安神香餌。

白蘅查到了。查到的東西,大得連她都不敢落在紙上。

這五日,他照舊煎藥、掃地、看傷號,面上半分不顯,心裡卻一日緊過一日。白蘅進那禁院是拿命去換的;換回來的話越重,他越睡不踏實。

子時去西坡,他自己也得當心。雜役院夜裡有人查鋪,他得等同屋的鼾聲勻透了,才摸黑翻過後牆,揀沒人走的小道上山。這座山上盯著他的眼,不止一雙。


子時的西坡,月色薄,林子裡黑沉沉的。

林缺到時,白蘅已經在了。她背靠著一株老松,沒點燈,聽見他腳步,才從樹影裡轉過身來。

藉著那點月光,林缺看見她的臉色——那張一向冷得像出鞘劍的臉,這會兒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
「我進去了。」白蘅開口,聲音比平日啞,「真傳巡視,有由頭。門上那崗攔不住我,放我進了外院。」

她頓了頓,像是要把看見的東西先在喉嚨裡壓一壓,才說得出口。

「那院子,比牆外看著深。一進去是一片堆料的場——從山下運上來的筐子,一筐摞一筐,全是你說的那種裹得嚴實、沉甸甸的。場子盡頭,立著兩座石屋,沒窗,門低,門楣熏得焦黑。屋裡有股氣,順著門縫滲出來,又腥又冷,聞著頭皮發麻。」

林缺心裡一沉。那股氣,他在牆外就嗅過一回——裂縫缺紋的味道。

「粗使的漢子,一筐一筐把料往石屋裡搬。」白蘅的聲音低下去,「我藉著查牆防的由頭,在外院待了一個多時辰。前前後後搬料進去的漢子,我數著,七八個——一個都沒再出來。」

那點素來的真傳傲氣,這會兒在她臉上半分也尋不著了。

林缺沒作聲。他在牆外那兩回,看出的也只是料一車車運進去、不見運出來;牆裡頭究竟怎麼回事,他湊不近、看不真。白蘅進去守了一個多時辰,才把這牆裡的虛實看了個透。

「石屋裡頭呢?」他問。

「進不去。」白蘅搖頭,「石屋門口又一道崗,守的不是尋常弟子,氣機都沉得很。我一個真傳巡到那兒,被客客氣氣請了回來——『先生煉器,閒人免進』,六個字,半步不讓。」

煉器。林缺把這兩個字咬在心裡。煉一爐器,要這麼多裂縫的料,還要這麼多活人一筐筐搬進去、一個不出來?

「還有件怪事。」白蘅忽然抬手,按了按自己胸口那處,眉頭擰起,「我巡到石屋跟前,那道卡了我三年的舊傷,竟莫名其妙地抽痛起來,像有什麼在裡頭應和。離了那院子,才慢慢退下去。」

林缺心裡一動,面上不顯。

她胸口那道缺,跟石屋灰氣裡纏的缺紋,本出於同一人;缺一近了源頭就應和——許是同源相牽。這話他眼下不能說。可白蘅這一抽痛,又給那條線添了一證:截她功法的那個人,跟煉這禁院的那撥人,原是一路。


「石屋我沒能進。」白蘅道,閉了下眼,「可我在外院,看見了從裡頭抬出來的東西。」

「兩副擔架,蓋著青布。抬的人腳步沉,布底下壓出來的形狀——是人。」她的指節掐進掌心,「搬料進去的活人,一個沒出來;抬出來的,是蓋了布、再不動彈的。」

林子裡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。

「還有。」白蘅的聲音壓得更低,「擔架抬走後,一個執事捧著個錦匣出來,匣沒蓋嚴,我瞥見裡頭——幾枚丹,成色正是司丹堂月例丹那個樣子。可那匣子沒往司丹堂的庫去,是往典籍堂那頭去的。」

「典籍堂。」林缺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,「師姐可看清,那匣丹,落到了誰手上?」

「我沒敢跟太緊。」白蘅道,「可典籍堂掌事的,是何執事。卷子、丹、凡是上頭要悄悄經手的東西,都過他的手。」

何執事。

那個陳師兄、杜師兄求借第六層注卷、被一句「借走了」打發回去的人;那個躬著身、把青衫客「先生」請上三樓的人。如今,禁院石屋裡煉出來、帶著截痕的丹,又經了他的手。

林缺垂著眼,腦子裡那幾條線,慢慢接上了。

料進石屋,人進石屋;出來的,是蓋著青布的屍,是那匣帶著司丹堂樣子、卻送去典籍堂的丹。

那一道道的缺,他見得多了——道道是人成心截出來的。可截得出那樣一道缺的,總得先有把趁手的傢伙。

這座禁院,拿裂縫的料、拿活人的命,煉的怕就是那把能在功法上、丹上、符上「截一筆」的傢伙。

若真如此,這滿山的缺,源頭就在這牆裡頭。

林缺站在松底下,後背竄起一層寒。

那些搬料的漢子,跟他一樣,是這座山上最不值錢的命。料要人搬,搬進去的,蓋著青布抬出來;這座院子,連人帶料,一併嚥了下去。他在牆根下被那玄衣弟子記了臉——那一回若貪了半步、叫人拖進去,蓋著青布抬出來的,就是他。

究竟那把「傢伙」是個什麼東西、「先生」拿它要把這座山做成什麼?


「你信我這趟,值不值?」白蘅忽然問。

「值。」林缺道,「師姐這一趟,把那道牆裡的事,看穿了一半。」

「一半。」白蘅冷笑了一聲,那笑裡有掩不住的後怕,「另一半,在石屋裡頭。可石屋我進不去——便是真傳,到了『先生』的門口,也得退。」

她直起身,離了那株老松。

「還有句話,得告訴你。」她盯著林缺,眼神又利了起來,「我巡那外院的時候,『先生』在。我退出來,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那人,正隔著半個院子,看著我。」

林缺心一緊。

「他沒攔我,沒問我,只那麼看了一眼。」白蘅的聲音很平,平得發冷,「一個真傳巡視內院,本是常事。可他那一眼,像是早知道我為什麼來。」

松林裡風過,黑影一晃。

幕後那人,如今也看見白蘅了。

林缺心裡那點寒,又重了一層。白蘅替他進那院子,他本以為真傳的身分是道護身符,上頭頂多疑她多事。可「先生」那隔著半個院子的一眼,把這層護身符看穿了。往後那留缺的人但凡要動她,她連個能說理、能討公道的地方,都未必有。

他把一個真傳,拖進了跟自己一般無二的險地。


「往後幾日,師姐別再往那院子去。」林缺道,「他既看了你那一眼,再去,就是第二個徐師兄——換了真傳的身分,也一樣。」

白蘅沒應這話,只反問:「照你說,那幾道缺是一個人一筆筆截出來的——那石屋裡日夜煉的,就是那把能截一筆的傢伙?」

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
「那便還有一樁,你我都該往深裡想。」白蘅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截一筆,要耗這麼多裂縫的料、填這麼多條命,養著一座吞人的院子。把一茬茬弟子壓在過不去的坎下、費這麼大的本錢——那外來的一夥,圖的到底是什麼?」

這話,林缺答不上來。

他這半年,指尖替人補了一道又一道缺。可石屋裡那把傢伙反其道,一爐一爐把缺截進千千萬萬個練功人身上。他補得再快,也快不過一座院子一爐一爐地截——這滿天下的缺,他一個人,補得過來嗎?

這念頭壓在心口,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可那石屋的門後究竟是什麼、那動手的人上頭還有沒有人——隔著「先生」那一眼,今夜他們誰也夠不著。

白蘅直起身,理了理氅子,最後撂下一句,聲音冷而定:「那道石屋的門,早晚得有人進去。」

身影便沒入了林子。林缺在松底下站了許久,才摸黑下坡。

懷裡那份沒送出去的安神香餌,藥香還在。往後這香囊一來一回,捎的就是兩條押上去的命,順著這條線,一寸一寸往那道吞人的石屋門前挪。

白蘅說,那道門早晚得有人進去。林缺心裡清楚:那個人,到頭來會是他。

【第 043 章 完 · 玄照門後山 · 西坡老松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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