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34 章| 成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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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房交收,林缺一眼替女商常七娘(廣源號)驗出被退的是好貨、被掉包的是假麥冬=解圍結門路。她透露半年來縫晶驟增、全讓『腰掛羊脂玉牌』的買家壟斷悄收(=杜的噤聲者同塊玉牌)、黑風堂余孽缺版丹砸市、聞風司倒賣情報。廣源號收料的車馬行,在聽雨樓後巷。

外門丹房每旬從山下進一回藥材,交收在後院那片曬藥場。竹匾、藥箱攤了半院,幾個雜役搬抬,司丹堂的執事執秤驗貨。

這一旬輪到林缺去搭手——藥廬的傷藥也從這批裡分。自打沈凝霜來過那一趟,他在藥廬越發安分:掃地、煎藥、交收,派下來什麼差使都應,半分不顯。可那雙眼,沒一刻真歇著。

他提著竹篩走進曬藥場時,正撞上一場口角。

送貨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,一身石青綢衫漿洗得筆挺,鬢邊插一支素銀簪,手上撥著算盤珠子,眉眼利落,唇薄,說起話來一個字一個釘。她身後幾個夥計守著七八口藥箱,箱蓋都揭開了,當歸、黃精、麥冬一味味碼得整齊。對面是丹房管收貨的執事,正捏著一截黃精,皺眉搖頭。

「常七娘,這批黃精成色不行。」那執事把黃精往箱裡一丟,「受了潮,藥性走了三成。按例,得壓價六成收,或者退。」

那婦人——常七娘——算盤珠子一頓。

「我廣源號的貨,走南闖北二十年,沒人挑過成色。」她聲音不高,卻硬,「執事說受潮,可有憑據?六成?這價壓下去,我這一趟連腳力錢都蝕了。」

「沒憑據?」執事冷笑,抓起一把就要往她臉前送,「你自個兒聞——」

林缺在旁邊放下竹篩,左眼底下那點熱,已經掃過那幾口藥箱了。


黃精沒受潮。

那一箱黃精切片勻整、斷面起著細密的「菊花心」,是足了年份、好生炮製過的上貨,藥性足足,半點走氣的缺都沒有。林缺的眼順著一箱箱掃過去——當歸、白朮、茯苓,味味成色都正。

倒是箱角壓著、標著「麥冬」的那幾紮,他的眼頓住了。那幾紮根短、紋粗、斷面發乾,是山麥冬充的麥冬,藥性差一大截,混在一整批好貨裡,不切開細看,分不出來。

常七娘整批貨都是真的,獨獨這一味被人掉了包。手腳做在進貨那一頭,她自己未必察覺。

那收貨執事,偏捏著一截最沒毛病的黃精挑「受潮」、張口就壓六成——拿假毛病,訛真價錢。

林缺心裡轉得快。這事他本不該插嘴,多一句都越分。可那執事壓的這六成,壓的是廣源號;廣源號走南闖北二十年的門路,正是他眼下缺的東西。

他撿起那執事丟回箱裡的黃精,放到鼻下嗅了嗅,又對著光看了看斷面,慢慢開口:

「執事,這黃精斷面起『菊花心』、紋路不散,是足年的好貨,沒受潮。」他擱下黃精,指了指箱角那幾紮,「倒是這一味標麥冬的,是山麥冬充的——根短、紋粗、嚼著不黏牙。要挑成色,該挑這個。」

曬藥場靜了一瞬。

常七娘撥算盤的手停住了,那雙利落的眼,頭一回正眼打量這個提竹篩的雜役。

那執事的臉,紅一陣白一陣:「你一個雜役,懂什麼——」

「黃精看斷面的菊花心,麥冬看嚼著黏不黏牙——成色好壞,眼一掃、牙一嚼就出來了。」林缺垂著眼,把話說得平平的。

說著,他當著眾人,從那紮「麥冬」裡抽出一根掰斷,遞過去:「執事嚼嚼看。真麥冬嚼著黏牙、回甘;這根嚼著發柴、帶澀,是山麥冬。」又從黃精箱裡撿一片,舉到日頭底下一照,「再看這黃精,迎光透亮、不見潮斑。哪一味該挑成色,一照、一嚼,便分得出。」

那執事接那截山麥冬也不是、不接也不是,臉漲得通紅,到底沒敢真嚼——嚼下去,當著常七娘一車夥計的面,那「受潮」的話就再圓不回來了。

「……我再驗驗。」他含糊一句,拿不出黃精受潮的憑據,悻悻地把那箱黃精按原價收了,只把那紮山麥冬挑出來退了。

常七娘沒急著走。她讓夥計把箱子搬上車,自己卻轉過身,重新打量林缺。


「藥廬的?」她問。

「打雜的。」

「打雜的,倒識貨。」常七娘唇角挑了一下,那點利里頭,添了幾分真興味,「我那山麥冬,是上個月新換的一家供貨摻進來的。我盤了三回帳,盤不出哪裡漏了銀子,原來漏在這上頭。」她頓了頓,「今日這一手,廣源號記你一個人情。」

「舉手之勞。」

「舉手之勞救我半箱貨、揪出一個坑我的供貨,這人情不小。」常七娘做生意的人,恩怨算得清,「小哥貴姓?」

「林。」

常七娘記下了,又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:「識貨的,怎麼跑到玄照門來打雜?」

林缺沒接這話。

「不接話,也是個答案。」常七娘做了二十年生意,什麼人沒見過,「識貨的雜役,我見過;可識了貨、還曉得替我留臺階,自個兒半個字不多露的——少。小哥這份穩當,不像個打雜的命。」

她也不追問。生意人的規矩,看破不說破。

林缺卻順著她這份「看破不說破」,反問了一句:「常東家走南闖北,收的怕不只藥材。」他壓低了些聲,「我手裡有樣東西,想出手,又不知行情。不知廣源號收不收——裂縫裡出的料?」

常七娘撥算盤的手,猛地停住。

她臉上那點生意人的客套霎時收了,眼神一沉,飛快往左右掃了一圈——搬抬的雜役離得遠,那收貨執事也走了。她才壓著嗓子:「這話,不興在玄照門的地界上說。」

她拉著林缺往藥箱車後頭挪了兩步,避開人,才低聲問:「裂縫裡的料,沾的人不多,能出手的門路更少。你一個藥廬雜役,怎會有這個?」

「撿來的。」林缺垂著眼,「亂葬崗那種邪地,沒人敢近,膽大的撿了就是。我撿了也不敢留——燙手。」

這話半真半假。常七娘掃了他一眼,沒拆穿,只盯著他看了兩息,像是重新掂量這個雜役的斤兩。

「裂縫裡的料,這半年市面上多得邪門。」她聲音壓得極低,「往年走南闖北,一年見不著一塊縫晶;今年開春到如今,光我廣源號過手的,就有十來塊。山野荒坡上,這兒一道、那兒一道,邪地越冒越多,膽大的散修撿了料就出來賣。打哪兒冒出這麼多縫,沒人說得清。」

林缺垂著眼,聽得心裡一動。

當初在亂葬崗,他頭一回看見那道吃人的口子,只當這是天底下無人知曉、唯他看得見的東西。如今聽常七娘這麼一說,才知自己淺了——江湖老手、膽大散修,早曉得有這種吃人的邪地、有縫裡出的料;韓柏生進過縫、活著回來,更是早知道的人。只是這半年縫驟然多了、料也跟著暴增,才從一樁沒人說得清的凶險,變成了能擺上廣源號賬本的買賣。

可有一樣,到底沒變:旁人知道有邪地、有料,卻看不見那道縫。撿料的,都是閉著眼往吃人的地方裡摸——摸著了發財,摸空了,就成了「怪死」「進去沒回來」的那一批。真能看清那道縫、在縫裡全須全尾走一趟的,這滿天下,怕還是只他一個。

她指尖在算盤上敲了敲。

「更邪門的是收料的。這麼多料,全讓一個買家悄悄吃進——出大價、不問來路、收了就沒影。那價錢給得,我們這些二道販子都不敢不賣:你不賣他,下一趟你的車在路上就出事。」

「什麼來頭?」林缺問。

「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」常七娘搖頭搖得乾脆,「出面的是個跑腿的,話少,腰上掛一塊羊脂玉牌。那買家是誰、收這麼多裂縫料做什麼,我廣源號只管賺過手錢,多問一句都折壽。」

羊脂玉牌。

林缺垂著眼,沒動聲色——杜師兄說,上月來威脅他、按住廢修不許開口的那個門裡人,腰上掛的,也是這麼一塊。

常七娘不知他心裡轉著什麼,自顧自又添了句生意人的牢騷:「這一年我廣源號兩頭受擠。一頭是黑風堂那邊漏出來的缺版丹,便宜得邪乎,把正經丹材的價砸得稀爛;一頭是裂縫料讓人壟著收、不賣不行。帳一月比一月難看。」

她撥著算盤,又斜他一眼:「想知道那買家是誰,倒不是沒門路——聞風司專倒賣這個,誰收裂縫料、收去哪兒,他們探得著。可那價,貴得能要半條命;再說,上聞風司買這種消息的人,自個兒也就記進了別人的賬本。我廣源號賺安穩錢,不沾這個。」


林缺垂著眼,把這幾句一字不漏收進心裡,面上卻只是個聽了閒話的雜役。

他懷裡那塊縫晶,從亂葬崗那道縫裡摳出來、揣了二十多天,一直不敢出手——縫晶千金難求,可一個藥廬雜役拿著它去換靈石,旁人問一句來路就露餡。廣源號這條道,倒是現成:收料不問來路,給的又是公道價。

「常東家若信得過,」林缺道,「我手裡有樣料,改日託人帶到山下,請東家掌眼、給個價。」

「託人?」常七娘挑眉,「你不自個兒來?」

「山上差使緊,我輕易下不了山。」

常七娘打量他一陣,忽而笑了:「也罷。你這雙眼,識藥識料,比我那幾個跑斷腿的夥計都強。」她壓低了聲,「你那塊料的價,我給你做到實。往後——你這雙眼看出來的『成色』,不論藥料還是別的,哪天想換錢了,廣源號都收。」

這話是衝著他這雙眼來的,不是衝著哪個雜役。林缺聽得明白,也應得乾脆:「好說。」

常七娘讓夥計趕車,臨上車前,回頭撂下一句:

「廣源號的車,每旬末停山下『聽雨樓』後巷的車馬行。林小哥的料,往那兒遞。」

林缺心裡那根弦,輕輕一動。

聽雨樓。

那個摔死在山溝裡的徐師兄,臨終前打聽到的,那個「收卷子的人」每旬末去的地方,也是聽雨樓。

【第 034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後院曬藥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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