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1 章| 石上有缺
林缺入玄照門外門考核,以觀缺之眼補測氣石的缺、藏拙過關得弟子牌;卻偶聞外門弟子接連栽在同一門功法、同一層走火身亡。
玄照門外門的考核,設在青壁山腳一處開闊的校場。
校場背後,青壁山拔地而起,半山腰雲霧繚繞處,隱約露出一片飛簷樓宇——那是玄照門的山門。林缺遠遠望著,心裡頭一回生出點實感:他要進的,是這樣一個地方。比起青岐坊市那道灰撲撲的矮牆,這裡連天,都像高了一截。
林缺辰時就到了,遞了資格符,領了寫著數的木牌,尋了場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蹲著等。應考的散修烏泱泱來了百十號人,三五成群,多是各處坊市湊夠了本錢、想搏一個正經宗門出身的底層散修。其中有衣衫光鮮、一看就是哪家坊市富戶子弟的;有像他這樣灰撲撲、揣著全副身家來搏一條活路的;也有兩鬢見白、熬了半輩子、最後再賭一回的老散修。林缺蹲在角落,把這些人不動聲色地看過一遍——往後在外門,這裡頭,有的會是同門,有的,會是踩著他往上爬的人。
蹲到晌午,身邊挨過來一個少年。十六七歲,瘦得像根豆芽,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褂,臉上卻堆著藏不住的興奮。
「兄台也是來應外門考的?」少年自來熟,「我叫方七,潁川來的。你呢?」
林缺報了個名字,沒多話。
方七卻是個話簍子,自顧自說起來。他說他攢了 3 年靈石,走了大半個月的路才到玄照門;說玄照門外門雖只是個小宗門的外門,好歹是正經傳承,比在坊市裡跟野路子散修廝混強上百倍;說只要進了外門,就有正傳功法《玄照吐納》可修,有月例靈石可領,運氣好,內門大比上露了臉,還能搏一個內門弟子的身份。
林缺一邊聽,一邊把這些有用的,悄悄記進心裡。他這半年困在坊市,對外門的規矩兩眼一抹黑;方七這一通絮叨,倒省了他不少打聽的工夫。
「對了,」方七忽然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,「你聽說沒?這玄照門外門,近來不太——」
話沒說完,執事弟子一聲唱名,正叫到他的牌號。
「輪到我了!」方七一下蹦起來,搓著手,緊張又興奮,「兄台,等我過了,咱們外門再會!」
他一溜煙跑去了校場中央那塊青石邊。
那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,石面由下而上,刻著一圈圈環紋。應考的散修把手按上去運氣——氣到凝氣第幾層,環紋便亮到第幾圈。玄照門外門收人,凝氣三層起。可三層是門檻、不是保票——今年來考的散修烏泱泱一片,外門名額卻只那麼些,亮得越高的越先取,額滿即止。亮不到第三圈的,當場刷落,連名字都不必留。
方七按上青石,運足了氣,環紋一圈圈亮起,亮到第三圈,乾乾淨淨地停住,不晃不虛。
「凝氣三層,坐得穩。」執事弟子記下,「今年三層的名額,又少一個。」
方七樂得差點蹦起來,回頭朝林缺這邊用力揮了揮手,才一步三回頭地被人趕去領牌。
方七之後,又上去幾個,亮三圈的、亮兩圈半被當場刷落的都有。輪到一個精壯漢子,林缺一眼就看出,那是扎扎實實的凝氣四層底子。可那漢子手按青石,運足了氣,環紋只亮到三圈半,第四圈怎麼也漫不上去。他漲紅了臉,又運一回,還是卡在那半圈上,環紋一明一暗,虛浮不定。
「三圈半。」執事皺了皺眉,「半圈不作數——氣浮在兩層之間,坐不穩,是走火的相。按整層算,記你三層。」
「三層?我明明——」
「明明四層?」執事連眼皮都沒抬,「今年三層的,烏泱泱三十幾個,搶不到十個名額。一個亮著走火相、半圈都坐不穩的,憑什麼排在那些坐得穩穩的前頭?外門不收走火的料。」
「是這破石頭有問題!」漢子嚷。
「石上亮幾圈是幾圈。」執事一揮手。兩名巡考弟子上前,半請半架,把還要爭的漢子帶了下去——落第,連那三層的隊列都站不上。
林缺垂著眼。他看得分明——那漢子的氣,確是四層,沉穩得很,沒半分走火的虛浮。旁人都當他火候不濟、撐不住場面;唯有林缺看見,這塊測氣石上,有一道缺。
那道缺,藏在第三圈與第四圈環紋之間,極細,像一道看不見的裂。氣輸進石裡,行到那兒,會悄悄漏掉一線。底子只在三層、亮到第三圈就收的,氣不犯那道缺,不打緊;可凡要往第四圈以上去的,氣都得從那道缺上爬過——本來坐得穩穩的整層,漏掉那一線,就被攪成了虛浮的半圈。那漢子一身四層的真功,就這麼被這塊石頭,生生打成了一個亮著走火相、落第出局的廢人。
輪到林缺。
他把手按上青石,冰涼的石面貼著掌心。心裡,飛快地盤算了一遍。
五層是萬萬不能亮的——一個來路不明、半路冒出來的散修,凝氣五層,太扎眼,當場就要招來打量、追問。
可三層也不穩妥。方才那一幕他看在眼裡:今年三層的擠破了頭,七八個名額轉眼就要滿。他若只亮三圈,便是去跟那三十幾個搶最後的零頭,落榜的險,他擔不起——他是斷了後路、揣著全副身家來搏這一條活路的。這道門進不來,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更何況,這石上有缺。他若照尋常輸氣往四圈去,氣過那道缺、漏掉一線,亮出來的,便是方才那漢子一樣的三圈半走火相——四層上不去,連三層那點指望也得搭進去。
只剩一條路:亮一個乾淨、坐穩的四層。不高不低,穩穩壓在錄取線上,又平庸得沒人會多看一眼。
他得補著那道缺,來輸氣。
林缺凝住神,把氣一分一分送進石裡。氣爬到第三圈與第四圈之間那道缺上,他借著這雙看得見缺的眼,悄悄多餵了一線,恰好填平那道漏——不多,不少,讓氣穩穩漫上第四圈。
青石上,環紋由下而上,一圈圈亮起,亮到第四圈,紋絲不晃,沉穩得不見半分虛浮。
他收了氣。
「凝氣四層,坐得穩。過,那邊領弟子牌去。」
林缺垂著眼退下。沒人看出,這個平平過關的四層散修,方才在石上補了一道連玄照門自己都沒發覺的缺。
高臺上,白蘅一直看著。
旁人看林缺,是個資質平平、剛夠線的外門新丁。可她那雙真傳弟子的眼,卻覺出一絲不對——這藥童按石的那一瞬,氣輸得太勻、太穩,穩得不像個底層散修該有的火候。倒像是,他早知道那塊石頭哪一處會漏,提前補上了。
她沒聲張,只在心裡,又給這個灰撲撲的藥童,記了一筆。
領弟子牌的地方,方七早等在那兒,獻寶似的舉著自己那面巴掌大的木牌:「過了!我方七,往後也是玄照門外門弟子了!」
林缺也領了一面,牌上烙著「玄照門外門」的字樣,還有他的名字。捏著這面牌,他這個坊市裡誰都能踩一腳的藥童,總算在一個比青岐坊市大得多的地方,有了一個立足的由頭。
就在這時,領牌處旁邊,兩個穿著外門服色的老弟子,正低聲說著話。
「……又一個。前幾日練《玄照吐納》,練到第六層,突破的時候走了火,人就那麼沒了。」一個壓著嗓子,「今年外門,這已經是第三個了。」
「噓。」另一個臉色一變,「執事交代過,這事不許往外漏。誰再嚼舌根,逐出外門。」
兩人警惕地往四下看了看,匆匆走開了。
方七臉上的笑,僵了一僵,湊到林缺耳邊:「我方才想說的,就是這個……都傳,外門練功,邪門。」他打了個哆嗦,又強笑道,「興許是那幾個自己火候沒到,硬衝關吧。」
林缺沒接話,只把那兩句,一個字一個字記了下來。
《玄照吐納》,是玄照門外門公開傳授的入門功法,練的人成百上千。這半年,他在坊市見過太多走火死的散修——練的功法五花八門,死法各不相同。可一門宗門正傳的功法,練的人,卻一個接一個,栽在同一層、同一道坎上。
這就不對了。
他想起方才那塊測氣石上的缺。一塊驗氣的石頭尚且藏著一道缺,那門讓三個弟子栽在同一層上的《玄照吐納》——
林缺沒敢再往下想。這念頭太大,大得他一個剛領了塊木牌的外門新丁,眼下還碰不起。
天擦黑前,過了考的新弟子,被一個管事模樣的外門弟子,聚到校場一角點名。
那管事二十出頭,面皮白淨,說起話來卻硬邦邦的,沒半分客氣:「從今日起,你們就是玄照門外門弟子了。規矩,我只說一遍,記不住的,自己吃虧。」
他屈指數著:外門弟子,住外門西邊的雜役院,兩人一間;每月憑弟子牌,到管事處領月例靈石;正傳功法《玄照吐納》,入門後由典籍堂統一發放,只准在堂內抄錄,不准帶出門牆;每旬一堂功課,無故缺席的,逐出外門。此外,每月還得輪幾日雜役——劈柴、挑水、看丹爐、清符房,樣樣都得做。
「外門弟子上千,能熬進內門的,一年到頭也沒幾個。」管事最後掃了眾人一眼,語氣淡淡,「想修上去,自己用功;修不上去的,趁早另謀生路。」
這幾句,把新弟子臉上那點興奮,澆下去大半。方七縮了縮脖子,朝林缺悄悄吐了吐舌頭。
林缺站在人堆最後,垂著眼,把這些規矩一條條記死。其中一句,他記得格外牢——正傳功法《玄照吐納》,由典籍堂發放。
他要查那門功法到底缺在哪兒,頭一處該去的,就是典籍堂。只是新入門的外門弟子,要進典籍堂抄功法,也得按規矩排號、等准許,急不得。他得一步一步來。
天色擦黑,應考的散修陸續散了。方七約他明日一同入門,蹦蹦跳跳地先走了。
林缺捏著那面還帶著掌心餘溫的弟子牌,站在玄照門外門的轅門下,回頭望了一眼來時那條路。
明日,他就要入外門了。除了那點往上修的指望,他心裡如今還壓著一樁事——那門讓三個弟子栽在同一道坎上的《玄照吐納》,到底缺在哪兒。這雙看得見缺的眼,遲早要他親自去看一看。
他把弟子牌貼身收好,轉身走進了暮色裡。
【第 021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校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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