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26 章| 烏木門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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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缺卡守卷弟子午睡空檔挑開烏木門禁制,潛入深卷查《玄照吐納》全本,坐實第六層關竅被同一隻手抽掉、拓下補法。下樓正撞陳師兄出關衝層在即。

林缺回到玄照門時,日頭已偏西。

那青衫的背影在他前頭十來步,一徑往山門走。林缺沒跟得太緊,扛著採買的藥簍,混在下山回來的雜役隊裡,遠遠綴著。

進了山門,那青衫客沒往外門弟子住的雜役院去,也沒往客舍歇腳。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幾道院牆,徑直拐向了典籍堂那一帶。

林缺心裡一動。他先把藥簍交到丹房,報了採買的賬,藉著還壺、交牌子的工夫,繞了個遠,遠遠望了典籍堂一眼。

那青衫客正站在典籍堂階下,跟一個管事模樣的執事說話。那執事躬著身,引路時還回頭虛扶了一把——是待客的禮數,不是待一個散人的。林缺繞遠時只來得及聽見半句「……卷子已替先生備在樓上」,人就進了堂門,往樓上引去了。

林缺垂下眼。

守著深卷的那道烏木門,尋常外門弟子連三樓都上不去。可這青衫客,一個面生的散人,執事卻親自引他上樓。截脈那隻手的一方,在典籍堂裡有人——這他在山下墟市已疑著。可眼睜睜瞧著那隻手大模大樣地從正門被人請上三樓、連遮掩都省了,他心口還是沉了沉。

他們也盯著那道門後的東西。

青禾要他查《玄照吐納》是怎麼被截的,那答案就鎖在三樓深卷裡。可若截脈的人先一步把那卷動了手腳、或乾脆取走——他這道門,便白等了。


當晚回了雜役院,方七又帶回一條消息。

「西院那位陳師兄,聽說氣養滿了。」方七啃著乾糧,含糊道,「他那守關的師弟今兒去領參湯了——出關頭一刻要灌的。算著日子,這幾日就要衝層。」

林缺扒飯的手頓了頓。

就這幾日。

他懷裡那道拓回的禁制紙,這會兒沉了沉。解符一到,他就得趕在陳師兄衝層之前進那道門——可解符還在山下青禾手裡,趕不趕得及,全看這幾日。


解符是第三日晌午到的。

一個下山採買回來的腳夫,在雜役院門口尋著林缺,塞給他一只油紙卷,沒多話便走了——青禾託的人,規矩得很。

林缺回屋拆開。油紙裡是一張畫好的解符,硃赤的符線裡,隱隱透著一道別的赤——是赤鱗砂調的墨,封在末筆那一勾上。符底壓著一張小箋,青禾的字,只一行:

照拓紋貼接縫,反手一挑,禁制歇一炷香。過時自復,莫貪。

一炷香。

林缺把解符貼身收好。按青禾那張探禁符摸了這幾日,那道門最弱的空檔,是守卷弟子用過午飯、日頭最暖那半個時辰——眼皮最沉,玉牌催得最鬆。可白蘅那樣的真傳師姐若上樓調卷,這空檔立時就沒了。

他本想再等一個最穩的日子。

可等不得了。青衫客已被人引上了三樓,陳師兄明日就衝第六層。再拖下去,全本怕是先被那隻手動了、陳師兄也先一步栽進那道縫裡。

明日午後。


次日午後,林缺提著油壺上了三樓。

守卷弟子靠著柱子,眼皮一沉一沉,跟前幾回一樣,下巴慢慢磕向了胸口。

林缺添著燈油,一盞一盞,挪到離烏木門最近那盞。他擰著燈芯,眼角掃過那弟子——睏勁正沉,袖中那枚催動禁制的玉牌,流光鬆到了最淡。

就是這會兒。

他放下油壺,從懷裡摸出那張拓紋、那張解符。左眼底下那點熱醒了,順著門框下緣那截陣基紋望過去——那道被截斷又強續上的接縫,清清楚楚。

林缺照著拓紋,把解符覆到接縫上。指腹按住末筆那一勾,依青禾箋上那句,反著禁制續上的勁,輕輕一挑。

符上那道赤鱗砂封的墨線,悄沒聲地亮了一下。

門框那一圈淡青的流光,像被掐住了一處命脈,自接縫處先暗,再一寸寸地歇了下去。

烏木門上,極輕地「咔」一聲。

林缺回頭看了眼守卷弟子——還在打盹。他側身,極輕地推開那道門,閃身進去,又把門虛掩上。

門後是一間窄室,沒有窗,靠牆立著幾排烏木卷架,架上分門別類碼著卷宗。一股陳年紙墨混著防蠹藥的氣味壓下來。

林缺不敢點燈,借著門縫漏進的那線天光,左眼底下那點熱掃過一架架卷宗。

他要找的,是《玄照吐納》。

卷架第二排,他尋著了。一函青皮的《玄照吐納》,比外門流通的入門卷厚出數倍——這才是全本。

林缺抽出來,就著門縫的光翻開。他不通文墨深意,認的字也有限。可這雙眼要尋的,本就在字底下——那一道道藏著的缺。

入門卷上那道藏在六層根上的縫,他早看熟了——氣脈走到那個坎,被人抽掉了關竅一筆,硬生生斷了口。那斷口的起手、收勢,他這雙眼描得分明:抽走的是哪一筆、那道口子原該怎麼接回去,全刻在這道斷口上。

這會兒翻到全本同一節,他那雙專挑「缺」的眼掃過去——

掃不出半點縫。氣脈走到那個坎,是接著的、是通的。這部全本,才是被人動手腳之前、原原本本的《玄照吐納》;發到外門弟子手裡的那一版,是從這兒,被抽走了一筆。抽得極巧,前後文還接得上,照著練的人,氣到那個坎撐不過去,硬撐就是走火。

林缺左眼掃過那抽筆的斷口——跟拓紋上的截脈接縫、跟青禾家傳符的斷口,是同一隻手。

他想起方七的話——陳師兄明日就要衝第六層,一頭撞上這道缺。

撐不過去,便是當眾走火、人就沒了。而這滿玄照門裡,看得見他撞上的是什麼的,只林缺一個。救,還是不救?救了陳師兄,就得在眾目睽睽底下,露一手他怎麼也藏不住的本事。

他要的答案在這裡了:缺的是哪一筆、補回去該怎麼補,全本上都有。照著全本「全」的路數,把入門卷上被抽的那一筆補回去,第六層那道坎就能撐過去。只是光照著全本還不夠——要把那一筆真補上去,得有一樣引得動氣、填得住缺的活料。那東西,他眼下還沒有。

連立門的正傳都被人截過。這念頭一冒,林缺立時壓了回去。深了,這會兒探不得。

他抽出懷裡那張薄紙,指尖蘸了盞底的燈灰,借著門縫漏進的那線天光,把全本第六層那節關竅的氣脈走勢,一筆一筆飛快拓下。燈灰乾澀,拓急了容易糊,他屏著氣,手卻穩——這一趟進來不易,拓岔一筆,就得白走一遭,興許還沒有下一回。

拓到一半,門外那守卷弟子忽地哼了一聲,椅腳在地上一刮。

林缺整個人貼住卷架,連氣都壓住。那道挑開的禁制只歇一炷香,香已過半;這會兒出去,正撞上那弟子轉醒的當口。

門外靜了兩息。那刮椅子的響沒再有——是夢裡翻了個身,又沉沉睡去。

林缺等那鼻息重新勻了,才接著把後半截路數拓完。拓罷,把《玄照吐納》依原樣插回卷架第二排。

插回時,他左眼掃過卷函——封套上一道極新的摺痕,壓在第六層那幾頁上,翻動的正是這幾頁。

青衫客,比他早一步來過了。翻的,正是第六層那幾頁。

林缺立時明白了他來做什麼。這函全本,是玄照門立門的真傳原本,鎖在深卷最深處,尋常外門弟子一輩子摸不著——外門練的,是另發下去、被抽了一筆的缺版。那隻手要外門年年栽在六層,卻毀不掉這函宗門的原本;補回那一筆該怎麼補,天下也只剩這一處,照得著原樣。它能做的,便是派人時時回來看著,提防有人摸進這深卷、把那一筆偷學了去。

而真摸進來、又補得回那一筆的——他林缺,正是那隻手最怕的那一個。

他左眼又順著卷架掃過去,掃到鄰格。那一格碼著幾函丹方錄,最上一函攤開著,正是月例丹的方子,藥性那一筆上,也壓著一道極淡的截痕。

他在丹房親眼見過那爐月例丹淡了的半分藥性。根子,原來也鎖在這深卷裡。

外頭樓梯口傳來一聲腳步。

林缺心一提。他閃到門邊,從門縫望出去——守卷弟子還靠柱打盹,腳步聲是從一樓上來的,正一級一級往二樓踩。

不能再耽了。林缺側身出門,反手按上解符那一勾,把挑開的禁制鬆了手——門框那圈流光自接縫處一寸寸亮回來,「咔」一聲,烏木門重新鎖死。

他蹲身用袖角把門框下緣蹭上的那點燈灰拭淨,又退開一步,看那道流光繞門一周、亮得跟先前分毫不差,才直起身。

他退到那盞燈下,提起油壺,擰著燈芯,神色如常。

上來的是個抄書弟子,捧著一摞卷宗,睏眼惺忪地瞥了林缺一眼,沒在意一個添燈油的雜役。

林缺添完最後一盞,提壺下樓,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日添完油下樓一個樣。懷裡那張拓了第六層關竅的薄紙,貼著胸口,燙得他心口發緊。


下到一樓,西院方向忽然起了動靜。

幾個弟子提著食盒往西院快步去,口裡低聲傳著:

「陳師兄要出關了——」

「參湯快送去,出關頭一刻就要衝層!」

林缺立在堂前,掃地的手停住了。

懷裡這張拓紋,能補回陳師兄練的那道縫。可這紙要遞得進陳師兄手裡,先得有人信一個剛入門打雜的弟子怎會懂《玄照吐納》的關竅。繞到頭,總得當著人,亮出他這雙看得見縫的眼。

西院那頭,參湯送進去了。

那道封了十來日的靜室門,就要開了。

【第 026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典籍堂深卷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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