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45 章| 收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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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牌買家循著料,查到了林缺出貨的廣源號。他下山,趕在那條線捋到自己之前,先把它斷在手裡。收料的跑腿就站在五步外——林缺袖中已有一劍能取他性命,卻佝著背、裝足了一個怕事雜役的怯。藏,比殺,難得多。

青禾的口信,是隨那月送下山的藥材捎上來的。

一張裁得方方正正的符紙,背面用極淡的硃砂寫了四個字:「玉牌問源。」

林缺捏著那張紙,在藥廬的爐火前站了半晌。

玉牌買家在墟市放話查「多出來的料是誰出的」,這他早知道,也為此停了出貨。可如今青禾特意捎信——是玉牌那夥人,順著料,查到廣源號頭上了。

廣源號是他出料的唯一一條道。當初他把縫晶推給常七娘,只說是「亂葬崗撿來、燙手」,沒留真名。可一條料,總有來路:那查料的人捋到廣源號,廣源號賬上指向「一個亂葬崗撿料的散修」,那散修再往下捋——捋到的,就是一個會憑空摸出縫晶的藥廬雜役。

他得下山一趟,趁這條線還沒捋到他。

他把那張硃砂符紙就著爐火點了,看它捲成一小撮黑灰,撚碎了,才去尋管事告假。


旬休下山,林缺先繞到青禾的符鋪。

「前兒來了個穿細棉直裰的,腰上掛羊脂玉牌。」青禾擱下筆,聲音壓得低,「沒進我的鋪,去了聽雨樓後巷的廣源號,跟常七娘關起門說了半個時辰。出來時,常七娘的臉,白的。」

林缺心裡一沉。

「常七娘託人遞了句話給你。」青禾看著他,「她說:『叫那出料的小哥,這幾日別露面;要露,就把來路說圓了,別連累我廣源號。』」

連累。

林缺懂常七娘的意思。她是生意人,恩怨算得清——他林缺替她驗過貨、解過圍,這份人情她認;可玉牌買家這條道,斷了她半條命脈,她沒道理為一個藥廬雜役,把廣源號搭進去。她肯遞這句話,已經是仁至義盡。

「我去見她。」林缺道。

「你瘋了?」青禾蹙眉,「那跑腿說不定還在墟市。」

「正因為他在,我才得去。」林缺道,「料這條線,得在它捋到我之前,先斷在我手裡。」

青禾抿了抿唇,沒再攔。她從櫃屜裡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符,按進他手心:「掩息符。那夥人裡有會看氣的——貼心口,撐一炷香,認不出你是哪個。」指尖在他掌心壓了壓,才慢慢收回手,「早去早回。」

林缺把符收進懷裡,謝了她一句,心思已經先一步落到山下的廣源號。他沒聽出,青禾那句叮囑的尾音,比平日輕了些、也軟了些。


廣源號的車馬行後院,常七娘正盯著夥計搬貨,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——響得比平日急。

見林缺進來,她算盤一頓,眼裡閃過一絲又惱又無奈的神色:「你倒敢來。」

「東家肯替我擋這一道,這份情我記下了。」林缺垂手立著,沒抬眼,「我來,是想把這樁事了結在我一個人身上,別再賴上廣源號。那玉牌的人,到底問了些什麼?」

「問我這半年多出來的縫晶異材,是哪條道進的、誰出的。」常七娘聲音壓得極低,「我說是個亂葬崗撿料的散修,沒名沒姓、來一趟賣一趟、早不見了。他不信。他說——『廣源號的賬,向來清楚。多出來的料,賬上總有個源頭。』」

她撥算盤的手停了,盯著林缺,把話挑明:「我跟你說句敞亮的。我大可把你供出去——拿一個藥廬雜役,換我廣源號往後太平,這買賣劃算得很。」

林缺垂著眼,沒接。

「我沒供。」常七娘道,「不為旁的——你替我驗過貨、揪出坑我的供貨,那筆人情我認,恩怨我算得清。可林小哥,人情有價:這一道我替你擋了,你我兩清。再有下回,那玉牌的人再逼上門,我未必還押你這一注。」

林缺心裡飛快地轉。

那跑腿是個精細人。常七娘的「亂葬崗散修」搪塞得過明面,搪塞不過一個盯著賬的人。要這條線徹底死在這兒,光靠「散修不見了」不夠——得讓那源頭,看起來確確實實地「斷了」。

他抬眼:「東家賬上,那散修最後一回賣料,是什麼時候?」

常七娘報了個日子。

「那便好辦。」林缺道,「東家往後若再被問起,就說:那散修上個月底,醉死在了亂葬崗的破屋裡——跟先前那幾個怪死的散修一個樣,無傷、沒氣、缺了一塊。料是他從邪地撿來的,人也叫邪地收了去。源頭死了,賬就斷了。」

常七娘盯著他,算盤珠子半天沒動。

亂葬崗的怪死、邪地、缺了一塊——這些都是坊市裡傳得神乎其神、誰都不敢深究的事。把那「散修」的死,安進這樁人人避諱的傳聞裡,再精細的人,也不會、也不敢往下查。死無對證,鬼神之說,最是堵嘴。

更妙的是——那收料的人自己,最清楚邪地吃人是真的。縫裡的料,正是他們一車一車收上山的;邪地越冒越多的縫,他們比誰都明白。一個撿料的散修,死在那種地方、缺了一塊,在他們眼裡再尋常不過。林缺這套說辭,借的正是那夥人自己的見識:你越懂邪地,越不會疑這死法。

「你這張嘴。」常七娘半晌,撥了一下算盤,似笑非笑,「編得倒圓。」


院門口忽然有了動靜。

一個穿細棉直裰的人,慢條斯理地踱了進來,腰間羊脂玉牌在日頭下泛著溫光。他面白無鬚,目光在院裡一掃,落到常七娘身上,又淡淡掃過站在一旁的林缺。

「常東家,」那人聲音不高,「上回問的事,可想清楚了?」

林缺垂下眼,把背微微佝起,露出個藥廬雜役慣有的、被貴人一掃就矮三分的怯樣。

可他袖中三根骨籤,正貼著腕。那一式縫裡得來的劍意,在經脈裡靜靜伏著。

這人——殺徐師兄、按杜師兄、給滿天下功法截一筆的幕後那位,派下來的人——離他不過五步。林缺心裡清楚:他若想,手腕一翻,骨籤帶著那一線劍氣,足夠在這人反應過來之前,點穿他咽喉。一個收料的跑腿,凝氣後期的修為,在那一式劍意底下,跟那隻被一籤穿殼的縫蛛,沒什麼兩樣。

那一瞬,殺意在他心底一閃而過。為徐師兄、為杜師兄、為那滿藥廬走火栽下來的人。

可他把那點殺意,連同手腕上蓄勢的勁,一併壓了回去。

動一下,這墟市就再藏不住他。這跑腿背後的主子會立刻曉得:玄照門藥廬裡那個會救走火的雜役,不是雜役。到那時,撲上來的就不只一個跑腿——是整座禁院、是那一整撥人。藏,比殺難得多;可眼下,藏比殺值得多。

他把佝著的背,又矮了三分。

「想清楚了。」常七娘把方才那套說辭,不慌不忙地報了一遍——亂葬崗、醉死、缺了一塊、源頭斷了。

那跑腿聽著,目光卻又轉到林缺身上:「這位是?」

「藥廬採買的,來對藥材帳。」常七娘道。

那人盯著林缺看了兩息。林缺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處,面上卻只是賠著笑,往後縮了縮,活脫脫一個怕事的下人。

那跑腿的目光,到底移開了。一個藥廬雜役,不值他多看一眼。

「亂葬崗……」他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這三個字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信了幾分,「也罷。源頭既斷了,廣源號往後,安分進貨便是。」

撂下這句,他負手出了院子。


院門外的腳步聲遠了,常七娘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算盤往桌上一擱。

「這一關,算過了。」她看著林缺,那雙利落的眼裡,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,「可你記著——他沒信,是不想費事。哪天他想費事了,亂葬崗那套,堵不住他。」

「我記著。」林缺道,「廣源號這份情,我也記著。」

「情歸情,賬歸賬。」常七娘恢復了生意人的爽利,「往後你那料,先別經我這兒出。風頭過了再說。」

林缺要走,她卻又叫住他,壓低了聲,像把一條不值錢、卻順手的消息,添在這筆兩清的賬尾:

「還有樁怪事,你聽過就忘。那玉牌的,這一兩個月收料收得比往常急——出的價漲了三成,連成色次的、沾邊的,都照單全收。我做了二十年生意,沒見過誰這麼囤一樣東西的。」她撥了下算盤,「他們上頭,怕是趕著要湊夠什麼。趕著湊的,往往就快出事。」

林缺把這話記進了心裡。玉牌那夥急著囤料、囤夠了要做什麼,他還看不見;可「趕著湊、快出事」這六個字,是個生意人二十年的眼力,輕不得。

林缺點頭。出料的道,暫時斷了;可比起把那撥收料的人引到後山那座舊丹窯、引到自己頭上,斷幾條財路,算不得什麼。

出了車馬行,日頭正烈。林缺摸了摸袖中那三根骨籤——方才那一瞬,他離拔劍只差一念。

可他終究沒拔。對方只當他是個怕事的雜役,懶得多看一眼——眼下,這份「懶得多看」比什麼都金貴。

他把骨籤往袖底再塞深一寸,重新佝下背、矮了三分,趕在日頭偏西前,回山上當差去。

【第 045 章 完 · 玄照門山下墟市 · 聽雨樓後巷廣源號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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