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0 章| 破與出坊
黑風堂管事孫橫死巷索命,林缺險中補上凝氣五層、一擊戳穿命門脫身;趁亂走出青岐坊市,踏進玄照門外門,與真傳師姐照面。
孫橫的拳,帶著風,砸向林缺的面門。
林缺沒去看那拳。他這雙剛補到五層、比先前利了一層的眼,死死盯著的,是孫橫右肋下那道藏了一輩子的暗傷,那道缺。
五層的氣一通,他腳下頭一回有了那麼一點「快」。就那麼一點,夠他側身半寸,讓過那一拳最狠的鋒。拳風擦著他耳側掠過去,「砰」地砸在身後的巷壁上,碎石迸了他一臉。
就是這半寸的工夫。
林缺欺身近前,手裡那根貼身帶了多日、削尖的木籤,順著他眼裡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條線,狠狠扎進孫橫右肋下那道缺裡。
孫橫一身橫練,皮糙肉厚,尋常刀劍劈上去都討不了好。可那道暗傷,是他這身橫功裡唯一沒練到的死角,年輕時拚命落下的內傷,結了痂,壓在皮肉最底下,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它還在。木籤雖短,扎不穿他橫練的皮肉,卻正好夠捅進這道舊傷結的痂口——那是他全身上下,唯一一處沒有橫功護著的門戶。
木籤尖刺破痂口的剎那,孫橫渾身一震。
那道壓了多年的舊傷,被這一籤捅了個對穿。一股悶痛從右肋炸開,順著他橫練的氣一路竄上去,他那身蠻力,霎時像被人抽了筋,散了大半。孫橫悶哼一聲,膝頭一軟,半跪了下去,一手死死按住右肋,指縫間滲出血來。
「你……」他抬頭,眼裡又是痛、又是不敢信,「你怎麼……知道……」
林缺沒答。
他退開兩步,喘著氣,後背全是冷汗。方才硬灌一氣補上五層,又拚盡這一籤,他左肋那道剛合上的缺隱隱發燙,五臟六腑像被人攥住擰過一遍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方才那半寸、那一籤,但凡差一點,此刻倒在地上、起不來的,就是他。論力氣,他十個也打不過孫橫。今日能贏,全憑這雙看得見那道缺的眼,和那根趁孫橫一拳使老、舊傷門戶大開時,恰好扎進去的木籤。
孫橫還跪在地上,那道被捅穿的舊傷牽連著整條經脈,一時半刻起不來。可他到底是橫練高手,緩過這口氣,未必不能再追。
林缺不敢看第二眼,轉身就走。韓柏生的話又在耳邊響起——別久待,別回頭。他拔腿鑽進死巷外的人流裡,把身後那個半跪在血裡、嘶聲咒罵的孫橫,遠遠甩開。
坊市正亂。
玄照門封黑風堂,西街、南市到處是抬箱子的、看熱鬧的、趁亂溜走的。執法弟子的青衫在人群裡穿來穿去,吆喝著清道。林缺低著頭,把自己縮進這片亂裡,順著人流往坊門挪。
越近坊門,他的心提得越緊。
坊門口比平日多了兩個玄照門的執法弟子,一個個盤查出坊的人。林缺心裡清楚,自己頭上那口「咒丹藥童」的黑鍋還沒洗清,沈凝霜雖把刀對準了黑風堂,可她手底下這些弟子,未必個個都認得他是「自己人」。萬一被攔下、被問起來歷——他一個剛跟黑風堂管事動過手、懷裡還揣著黑市資格符的藥童,三句話就能露餡。
他摸了摸懷裡那道資格符。
排到他時,那執法弟子上下打量他:「出坊做什麼?」
「去玄照門外門,應考核。」林缺垂著眼,把那道資格符遞了過去,聲音不高不低,「符在這兒。」
執法弟子接過符看了一眼,那是玄照門自家外門的氣印,做不得假。他神色一鬆,把符還回來,擺擺手:「去吧。」
林缺收好符,不急不徐地邁出了坊門。
直到坊市的牆,被他甩在身後半里地,他繃了一路的那口氣,才慢慢鬆下來。他回頭望了一眼。青岐坊市那道灰撲撲的牆,在晨光裡靜靜立著,牆裡頭是他熬了三年的廢丹缸、是周掌櫃、是黑風堂、是那道吃了人的縫。
他在這坊市裡,當了三年誰也不在意的藥童。今日走出這道門,懷裡揣著一道資格符,經脈裡走著凝氣五層的氣,這雙從小被人當怪病的眼,也成了旁人沒有的本事。
他沒再多看,轉身往玄照門的方向去了。
玄照門在青岐坊市東北六十里,依著一座青壁山而建。
林缺趕到時,已是午後。外門考核設在山腳一處開闊的校場,遠來應考的散修,三三兩兩聚在場邊,等著驗符點名。林缺遞了資格符,領了個寫著數的木牌,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下,等著。
他正低頭養神,校場那頭忽然靜了一靜。
一個青衫女子,從山道上緩步下來。
她一身玄照門的月白勁裝,外罩一件淡青薄氅,腰間懸著一柄素鞘長劍。年紀不過二十出頭,眉眼清冷,膚色是常年不見多少日頭的那種白,行走間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靜。場邊幾個應考的散修,認得她,低聲傳著:那是玄照門這一代的真傳弟子,白蘅,白師姐。
白蘅是來替外門考核押場的。她目光淡淡地掃過場中那些應考的散修,沒在誰身上多停。
掃到角落那個蹲著的藥童時,林缺的左眼,忽然一熱。
他抬眼,極快地、不動聲色地,往白蘅身上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他看見了。
白蘅周身的氣,順得近乎完美——那是名門真傳才養得出的根基。可在她氣機流轉的某一處,極深、極隱,有一道別人絕看不出的滯。像一條順滑的水流,到了某個彎口,總有一瞬不暢。那道缺藏得極好,連白蘅自己,多半也只當是「修行到了個坎」,過不去,卻說不出為什麼過不去。
林缺心裡一動,隨即垂下了眼。
不是他的事。一個剛出坊、根基還沒站穩的散修,去點破玄照門真傳弟子的缺,是嫌命長。他把那點念頭,連同那道看見的缺,一併壓回了心底。
可他垂眼垂得到底慢了半息。
白蘅那雙清冷的眼,恰在這時,落到了他身上。
她看人看得多了。場中這些散修,見了她,要嘛諂媚、要嘛畏縮、要嘛強裝鎮定。獨獨這個蹲在角落的藥童,方才那一眼裡,什麼都沒有,倒像是,他在看一樣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而那雙眼掃過她時的那一瞬,她竟莫名生出一種被人「看穿」了什麼的錯覺。
白蘅的眉,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她在那藥童臉上多停了一息。那張臉平平無奇,灰撲撲的,是坊市裡最不起眼的那種。可他周身的氣,又有些不對——一個凝氣五層的散修,經脈本該還帶著底層修行那種磕磕絆絆的虛浮;他的氣卻穩,穩得不像個剛入門的散修,倒像是……被人一道一道,仔仔細細補過。
「驗過符的,往這邊集合。」點名的執事弟子一聲喊,校場又動了起來。
白蘅收回目光,轉身往場邊的高台去了。她沒再看那藥童第二眼。
可走出幾步,她又極輕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角落。
那藥童已經混進了集合的人群裡,低著頭,再尋不出來。
林缺站在應考的隊伍裡,後頸還滲著一層薄汗。
方才那一下,太險。他沒想到白蘅會回看他,更沒想到,自己這一身被補過的氣,竟瞞不過一個玄照門真傳弟子的眼。看來往後,他這雙眼、這身來路不正的修為,得藏得比在坊市裡還深。
隊伍慢慢往前挪。前頭一個應考的散修上了臺,依執事的吩咐,把一掌按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,運氣輸進去。青石上幾道刻紋亮了起來,亮到第三道,黯了——那散修修為不足,被搖了搖頭,刷了下來。
林缺垂著眼看著,左眼底下那點熱,不受控制地掃過那塊青石。石上那幾道測氣的刻紋裡,竟也藏著一道極細的缺,引得氣行到那兒就滯一滯。他心裡一動,又飛快地壓了下去——玄照門的東西,他更碰不得。剛出一座坊市,他可不想頭一天,就讓人知道他連這驗氣的石頭都看得出毛病。
他低頭,看了看手裡那枚寫著數的木牌。這枚不起眼的小木牌,是他拿凝氣五層的一場險、一塊老玉、半條命,才換回來的入場。攥緊了它,他才真切覺出——他到底是從那座困了三年的坊市裡,走出來了。
抬眼,青壁山上的玄照門樓宇,掩在雲裡。那裡頭有完整的功法、有真正的傳承,也有比坊市更深的水、更利的眼。他走出一座坊市,邁進的,是一個大得多、也險得多的地方。
「玄照門外門考核,今科應試者,依牌號上前——」執事弟子展開名冊,朗聲唱名。
林缺攥緊木牌,往前邁了一步。
輪到他,就快了。
【第 020 章 完 · 南市死巷 → 青岐坊門 → 玄照門外門】
追這部作品的更新
留下 email,新章一上線就直接寄給你。
觀測者留言
0 則紀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