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1 章| 料的去處
林缺暫停獵縫,回山查那隻收料的手——裂縫料不過秤不上冊,順僻道進了外門最北一座內門把守的禁院。截功法的、留丹缺的、收縫料的,原來攥在同一隻手裡。可那道牆,一個雜役闖不進。
回了玄照門,林缺當差照舊:天沒亮起爐煎藥,白日掃地、看傷號,派下什麼差使應什麼,半分不顯。
可那雙眼,沒一刻真歇。
聽雨樓後巷那兩車蒙青布的板車,順著北邊山道上了山——上的,就是這座玄照門。料進了門,總得有個去處。那去處在哪、誰收、收去做什麼,林缺要弄清。他在縫裡搏命掙來的料,到頭來都餵進了那隻手的庫;那隻手在這山上做什麼,他不能一直矇著眼。
自打韓九命捎來常七娘那句話,他便壓下了出貨,連那舊丹窯也暫沒敢再去——玉牌買家正滿墟市問「多出來的料是誰出的」,這風頭上,再獵縫、再賣料,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料壓在窩裡,人卻閒不住。與其乾等風頭過去,不如趁這空當,把那隻手在山上的勾當摸清——往後要再下縫、再出貨,總得先知道對手是誰、在哪。
他先把進料的門路摸熟。
藥廬采買、丹房交收、典籍堂灑掃——這些差使,他這半年攬了一身,外門大半個地界都走遍了,誰也不疑一個成日跑腿的外門弟子。他借著走動,一條一條把玄照門的進料記進心裡:藥材、糧米、炭薪、符紙,全從西邊那道側門進,過秤、入庫、上冊,明明白白,管事的弟子守著賬簿,半分混不得。
獨獨有一樣,不走西側門,也不過秤上冊。
旬末過後第三日晌午,林缺扛著空藥簍往丹房去,遠遠瞥見山道盡頭轆轆地來了輛車——蒙著青布,正是聽雨樓那種。那車到了門口,沒往西側門排隊過秤,守門的弟子也不查,只擺擺手放了行。車一進門,便掉頭順著一條僻道,往外門最北邊去了。
那邊,是後山的方向。林缺把這條路記死,腳下不停,照舊去丹房交了藥。
他又留了兩日心。每隔三五日,便有這麼一輛青布車上山,回回都這個走法:不過秤、不上冊、守門的不查。賬面上,這些料根本不存在。山上有人,存心不讓它見光。
接下來幾日,他尋著由頭,往那條僻道摸了兩回。
頭一回,是替藥廬采後山陰坡的鮮藥,名正言順。他順著僻道往北,走到一處山坳前,路便斷了——一道齊整的夯土牆橫在坳口,牆頭插著拒馬,牆裡頭隱約是幾進院落。門口立著兩個按劍的弟子,一身玄色勁裝,腰牌是內門才有的式樣。
外門最北的一處偏院,竟用內門弟子把守。
林缺沒往前湊。他蹲在坳外一片灌木後頭,作出個采藥的姿勢,借機把這院子看了個仔細:牆根下換班的弟子,兩個時辰一輪;牆裡頭,那輛青布車正卸貨,幾個粗使漢子把一筐筐料往裡搬,搬的全是裂縫料那種沉甸甸、裹得嚴實的筐子。料只往裡搬,卻不見有東西往外運——進去多少,囤多少,這院子像一張只進不出的嘴。搬完料的粗使漢子,也不見從前門出來,像是連人帶料,一併嚥進了那道牆裡。
他左眼底下那點熱悄悄提起來,順著牆縫往裡望。
院子深處立著兩座石屋,沒有窗,屋頂不見炊煙的煙囪,卻有一縷極淡、極輕的灰氣,從石縫裡滲出來,散在空中。那灰氣飄過的牆根,一圈草都燻成了焦黃。灰氣裡,纏著一絲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——裂縫的缺紋,跟邪地縫邊那股「乾淨」的氣,是同一個味道。
更叫他心頭一沉的是:那股缺紋的走勢,他在另一處也見過。司丹堂月例丹被截的那一筆、深卷裡《玄照吐納》被抽走的那一截——都是這個手法。
煉裂縫料的這座院子,跟給功法、給丹方做手腳的那隻手,是一個路數。
他正屏息看著,坳口那道院門「呀」地開了。
門裡的人迎了出來,把一個青衫人恭恭敬敬地請了進去。那青衫人背著手,慢條斯理。林缺隔得遠,看不清臉,可那一身青衫的袖口暗紋、那不疾不徐的走相——他在墟市茶棚見過,在典籍堂階下見過。
青衫客。那個被典籍堂執事躬身喚作「先生」、被裴督事在值房裡候著的人。
收料的、截功法的、煉著不知什麼的——全是一夥,全鎖在這座山的最深處,攥在同一隻手裡。
第二回摸去,他差點栽了。
那日他想看清牆裡石屋的門開在哪一面,挨得近了些。剛在牆根下蹲穩,身後忽然一聲沉喝:「站住。哪個院的?」
林缺背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。
他沒回頭,先把腰彎得更低,作出個被嚇著的老實打雜弟子模樣,才慢慢轉過身——是個巡牆的玄衣弟子,手按在劍柄上,眼神不善。
「藥廬的。」林缺垂著手,把藥簍往前遞了遞,露出裡頭幾把帶泥的鮮藥,「管藥的老者使小的來采崖珠草,說這坳邊背陰,長得最好。小的腳生,不知這兒是禁地,這就走、這就走。」
那玄衣弟子上下打量他,又翻了翻藥簍裡的藥,到底沒翻出破綻。可他眼裡的戒備沒鬆,反倒把林缺的臉記了個實:「往後這條僻道,藥廬的不許再來。再叫我撞見你在這牆根下蹲著——」他話沒說完,手在劍柄上拍了兩下。
林缺連聲應著,背起藥簍,腳步不快不慢地退了。退到看不見那道牆,後背的衣裳,已經濕透。
他離那座院子,今日只差幾丈;可這幾丈,他邁不過去。再貪那一眼,這條命多半就擱在這牆根下,落得跟徐師兄一個下場。
韓九命的頭一條:別貪。
林缺收住了腳,沒再回頭。
那道牆進不去,他便換了個方向摸。
過兩日,輪到他去丹房交收傷藥。司丹堂的丹房他熟——月例丹在這兒煉,缺料缺方,他早摸過底。這日在偏院候著點收,他無意間瞥見後門那頭:一個司丹堂的執事,捧著個封了蠟的木匣,不過秤、不上冊,遞給兩個守在那兒的玄衣弟子。那弟子接了匣,轉身走的,正是往北僻道去的路。
林缺垂著眼,半分不顯,心裡卻把這條線接上了——北邊那座禁院,跟這司丹堂之間,有東西不聲不響地來回走著。
「看什麼呢?」
身後一個聲音。林缺回頭,是管月例丹的那位司丹執事——上回派他下山採買、識破他從廢渣裡扒赤鱗砂、卻按下不發的,正是此人。執事眼皮一抬,似笑非笑地睨著他。
「交藥。」林缺把藥單遞過去,平平的,「請執事點收。」
執事接了單子,掃一眼單子,又掃一眼他的臉,慢悠悠道:「藥廬的差使,在藥廬好好當著。這丹房、這後院的事,多看一眼,少活十年。」他把點訖的單子塞回林缺手裡,指節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地壓了壓,「聽明白了?」
「明白。」林缺垂手退下。
退出丹房,他後背又沁出一層薄汗。這座山上盯著他的眼睛,比他想的還多。司丹堂這位執事,分明也曉得北院那檔子事——曉得,且不許人多瞧一眼。
這日回到藥廬,天已擦黑。
他蹲在小板凳上碾藥,腦子卻還在那座禁院裡轉。
他原把這幾樁當各不相干的事在查——直到今日,這座禁院把它們擰成了一股繩。石屋灰氣裡那道燻枯了牆根草的缺紋、坳口那個被恭恭敬敬請進院門的青衫客,跟他在深卷裡見過的截痕、在丹房後門撞見的封蠟匣,分明都是同一隻手的手筆。
料的去處,他到底摸著了一半。可石屋裡究竟煉的是什麼、為著什麼,隔著那道牆、那兩柄內門的劍,他看不見、問不得,更闖不進。
碾槽裡的藥,一圈一圈地轉。
這道牆,他一個藥廬打雜弟子撞不開。要再往裡看一眼,他得借一雙進得了內門、又巴不得查這座山的眼睛。
這座山上,這樣一雙眼,他只想得到一個人。
白蘅。這一代真傳,查那幾條走火的人命,查到撞牆,至今沒鬆手。她進得了內門,也最有由頭往那禁院上想。
只是開這個口,是另一步險棋。她是真傳、是上頭的人;當日她替他壓下祕密,手裡也就攥了他一個把柄。再求她進那禁院替自己探一眼,等於把更深的一截底,遞到她手裡。
碾藥的手停了。林缺掂了又掂——可這座山的最深處,靠他一個藥廬打雜弟子,是再也摸不進去了。
【第 041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北僻道禁院外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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