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38 章| 縫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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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著的小縫探到了底——一蓬吸靈氣的噬靈藤,一具沒死透的縫底守屍。三人險裡取出那塊凝著活氣的玉髓,正是林缺破下一層缺的引材。可玉髓一離壁,睡死的縫,醒了。

隔了 4 日,林缺又攬了趟後山採藥的差使。

這一回,舊丹窯裡的東西多了些。韓柏生用走火獸換回的靈石,添了兩盞油燈、一捲粗麻繩、一小罐金瘡藥;青禾在石壁上釘了塊木板,攤開她那套筆墨硃砂,畫了七八張新符,一張張壓在石頭底下陰乾。窯角還堆著林缺這幾日攢下的——幾味採來的鮮藥、半袋雜糧。

一個窩,住出了點人氣。

「那道縫,我這幾日盯了三趟。」林缺蹲在火塘邊,就著炭灰畫那道睡著小縫的走勢,「邊上的光一直勻著,沒喘過,是真睡死了。裡頭除了盡頭那點活氣,沒見著別的大東西動。」

「沒見著,不等於沒有。」韓柏生把短刀在石上蹭了蹭,「縫裡頭暗,你那雙眼隔著裂口看得再準,進去了,犄角旮旯照樣藏東西。我那 4 個兄弟,就是進去才曉得裡頭還有第二樣、第三樣。」

「所以才要你押後。」林缺把炭條一擱,「我在前頭看路、看東西的命門;青禾居中布符;你斷後,覺出不對,喊撤。」

青禾把陰乾的符一張張收進貼身的符囊,最後挑出三張疊在腕上:「探縫、絆、護身,各一沓。縫裡頭抽我符氣抽得凶,能撐幾息我不敢誇口——你指我哪兒沒縫,我才好下符。」

「就這樣。」林缺站起身,把韓給的骨籤皮囊往腰裡別緊,「進去別貪,拿了盡頭那塊就走。」

「這話又是我教你的。」韓柏生嘿了一聲,拎起短刀跟上。


那道睡著的小縫,在午後的光裡淡得幾乎要散。

林缺當先,側身貼著裂口擠了進去。一進去,外頭的天光便沒了,四下黑沉沉的,只縫壁上那一線「乾淨」的微光,幽幽地照出一條僅容一人的窄道。空氣是涼的,涼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。

他左眼底下那點熱燒得發脹。縫壁兩側,那層「乾淨」的光一寸一寸亮在他眼底——貼著走,擦上一點,連毛帶肉就沒。他抬手往身後比了個手勢:靠左,貼著我的腳印。

韓柏生和青禾一前一後跟著,腳下踩得極穩。三人貼著那條窄道,一步一步往裡挪。

走了約莫二十來步,窄道豁然開出一小片空。

林缺剛要鬆口氣,左眼一跳——

頭頂。

那片空的頂上,垂著一大蓬青黑的藤蔓,藤上生著細密的倒刺,葉片邊緣泛著那股「乾淨」的微光。尋常的藤是死物,可這一蓬,藤心裡纏著一絲縫的缺紋,活了——它在動,極慢地,朝下垂。

「別動!」林缺低喝。可遲了半息。

青禾正抬頭,那蓬藤已捲了下來,一根帶刺的藤條纏住她的手腕,猛地往上一拽。青禾悶哼一聲,整個人讓拖得離了地,腕上的符囊「嘩」地散開,符紙撒了一地。

「噬靈藤。」韓柏生短刀出鞘,劈在那藤條上,刀刃卻像砍進了浸水的牛筋,只留一道白印,「砍不斷!它吸氣——吸著靈氣越長越凶,當年我那兄弟就是這麼讓它抽乾的!」

青禾被吊在半空,腕上的藤越纏越緊,她另一隻手已掐出一張符,可符上青芒一閃,便被那藤吸得淡了下去。她臉色發白:「我的符氣……喂進它嘴裡了!」

林缺的眼,死死盯著那一大蓬藤。

藤條千百根,根根都能纏人、都在吸氣——可那一絲讓它活過來的縫缺紋,不在藤條上。它順著主藤往上爬,爬到頂上石縫裡,藤根扎進去的那一處,缺紋擰成一個結。

那才是命門。砍藤條,砍到天黑也砍不完;斷了那個根結,這一蓬全得枯。

「青禾,別餵符了!收氣!」林缺一把抓起地上一張散落的絆符塞回她垂下的那隻手,「往頂上、主藤扎進石縫那兒——貼上去!那兒有個結,封死它!」

青禾正讓藤吸著靈氣、心頭發慌,聽他這一聲,反倒定住了。她不再徒勞地掙,咬著牙,手腕一翻,將那張絆符甩了出去——符紙打著旋,「啪」地貼上頂端那個藤根扎石的結。

林缺的骨籤同時脫手。他人在底下,看得最準,一籤擲向那符貼住的正中。

骨籤釘進結裡。

那一大蓬青黑的藤,像讓人掐住了七寸,渾身一抖,千百根藤條同時一鬆。青禾從半空直直墜下來——林缺人就在底下,想都沒想,搶上一步,把她接在懷裡。

一接,他便覺出不對:這小娘子比看著輕,落進臂彎時,渾身還繃著一股勁。可他沒空細想,眼睛已越過她肩頭去看那蓬藤——「乾淨」的微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,葉片一片片捲焦、發黑,垂成了一蓬死草。確認那藤死透了,他才鬆手把人放穩。

「站得住麼?」他問——問的是她腳下穩不穩,話一出口,手已伸去撿地上散落的符囊。

青禾在他臂彎裡那一瞬,臉先紅了一下,又飛快壓了回去。落了地,她別開眼,腕上勒出一圈血痕也顧不上理,先彎腰去撿那一地的符紙。

「下回我自己看著頂上。」她說,聲音還發緊。這話裡沒半分道謝,只有惱——惱自己方才慌了神,也惱說不清的別的什麼。

林缺沒留意她那一紅。他只當她是惱自己亂了陣腳:青禾讓藤吊在半空都沒喊一聲疼,這份氣性,他懂。至於旁的——他這人,對這些素來遲鈍。


過了那蓬死藤,窄道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
縫的盡頭到了。

那是一小方石室似的空檔,縫壁上,那點林缺隔縫望見的活氣,就嵌在正中——一塊溫潤的玉髓,半個拳頭大,凝著一汪幽幽的活氣,比當年那塊殘玉厚實了何止一倍。林缺左眼一掃,心跳都快了半拍:破凝氣六層那道缺,深卷裡拓的補法,缺的引材,就是這個。

可那玉髓前頭,蹲著個東西。

起先看著像塊石頭。林缺的眼掃過去,卻覺出不對——那是個人。一個盤膝坐著的人,一身爛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袍,皮肉乾枯貼骨,早沒了氣息。可它周身,纏滿了縫的缺紋,那些缺紋從它後心一處塌陷的地方鑽進去、又從七竅鑽出來,把這具早該爛透的屍首,撐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東西。

「缺紋屍修。」韓柏生的聲音壓得極低,握刀的手都滲了汗,「進邪地沒回來的人……沒死透。讓縫的缺紋撐著這口殘氣,守在這兒。」

那屍修像是覺出了生人氣息,枯瘦的眼皮掀開一條縫,裡頭沒有眼珠,只有兩團幽幽的「乾淨」光。它盤著的腿一動,緩緩站了起來,枯手一抬,掌心翻出一股陰寒的勁——是它生前練過的功法,死了也沒忘。

韓柏生倒退半步:「它還會使勁!碰著就傷!」

林缺的眼已經看穿了它。

它周身缺紋盤結,看著刀槍不入。可所有缺紋,都是從後心那一處塌陷鑽進去的——那是缺紋的根,是它被撐起來的源頭,也是它唯一的缺。斷了那一處,撐著它的縫氣就散,這屍首就重新成一具死屍。

「青禾,絆它的腿!」林缺低喝,人已貼著縫壁,往那屍修的側後方繞,「韓九命,引它正面!」

韓柏生會意,啐了一口,挺刀虛晃,引那屍修轉身對他。青禾兩張絆符接連貼地,符芒一閃,纏住那屍修枯瘦的雙腿,叫它轉身慢了半拍。

就這半拍。

林缺已繞到它後心,看準那處塌陷的缺紋根,精鋼針攥在手裡,運盡了凝氣五層的力,一針扎了進去。

針尖刺穿那處塌陷。

那屍修渾身的缺紋,「嗤」地一聲,像被抽走了主心骨,從根上一寸寸潰散。它僵在原地,枯手停在半空,那兩團「乾淨」的眼光,一點一點滅了。它軟軟地倒下去,重新成了一具盤坐了不知多少年的乾屍。

林缺顧不上喘,伸手從縫壁上把那塊活氣玉髓摳了下來,揣進懷裡。溫的。隔著衣裳,那股活氣熨著他左肋——正是補那道缺的東西。

玉髓一離縫壁,那方石室似的空檔,四面的「乾淨」光忽地一陣明滅,像被誰撥動了一池死水。縫壁深處,傳來一聲極低的、不像聲音的悶響。林缺心一緊:這道睡死了的縫,讓他這一摳,動了。

「醒了!」韓柏生臉色一變,一把推他,「縫一醒,裡頭什麼都說不準——別久待,走!」

林缺攥緊懷裡的玉髓,卻沒急著奔。他蹲下身,扶起那具軟倒的乾屍,讓它仍舊盤坐回原處,替它把散落的衣袍攏了攏。

「這人也是進邪地沒回來的。」他低聲道,「如今缺紋散了,讓他安生些。」


出了裂口,午後的日頭白晃晃的,三人在亂石坡上各自喘了好一陣。

韓柏生剝了那蓬死藤的藤心,又從石縫裡摳出兩枚這縫裡凝的縫晶,掂在手裡:「藤心煉器能用,縫晶廣源號收。這一趟,不空。」他分得清楚,一枚縫晶塞給青禾,「你腕子搭進去一圈血,這枚算你的。」

青禾沒推。她拿生意人的爽快收了,腕上的血痕已用金瘡藥敷上:「那塊玉髓歸你。」她瞥了林缺懷裡一眼,「你進這縫,要的本就是它。」

「玉髓歸他,縫晶兩枚我跟丫頭一人一枚,藤心我拿去煉器。」韓柏生咧嘴,把賬算得明明白白,「往後每趟都這麼分,誰也別佔誰便宜。」

林缺點頭。這樣最好——明算賬,才走得長。

他摸了摸懷裡那塊溫熱的玉髓,隔著衣裳貼著左肋。

破六層那道缺的東西,齊了。只差找個沒人撞見的地方,動這一手。

【第 038 章 完 · 玄照門後山 · 邪地睡著小縫·縫底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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