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11 章| 那堵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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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了三天傷,林缺關起門,用那雙淬過的眼看清自己卡了快兩年的功法之缺——那道缺的根在被人截過的《吐納卷》上,不是他資質差。他以補丹最精細的手法,引殘玉那縷純厚活氣一線一線填進左肋微脈那道傷,險些被丹田裡的死地之氣逼得走火,終於把缺補上:撞了快兩年的那堵牆裂開一道門,凝氣三層破到四層。殘玉也黯了大半,下一層的缺,得另尋補法。

那一趟回來,林缺在床上躺了 3 天。

左眼養了 3 天才止住血,可一閉眼,眼底還是燙的,看東西偶爾發重影。丹田裡那口被死地的氣壓下去的沉氣更難纏,像塊化不開的冰,墜在那兒,連帶他整個人都比進縫前虛了一截。

頭一天他幾乎是昏睡過去的。夢裡全是那片死地——灰白的霧、吃人的細縫、那頭沒有眼睛卻一路滑追過來的東西。醒來時,後背的冷汗把草蓆都浸透了。他摸了摸貼身藏著的殘玉和縫晶,確認都還在,才稍稍定下心。那一趟,是他把命押進去、又僥倖贖了回來的。

頭一天他沒敢去百草。第二天硬撐著去了,左眼用一綹頭髮遮著,跟周掌櫃說是夜裡起夜絆了一跤、磕到了。

周掌櫃沒拆穿。只是那雙精明的眼,在他遮著的左眼上停了一瞬,又在他比平日慢半拍的手腳上掃了一圈,末了淡淡丟下一句:「藥童的命,比丹金貴。別為了幾個銅板,把命搭進去。」

林缺垂著頭應了。他知道,周掌櫃看得出他出了趟遠門、傷得還不輕,只是沒問。這位掌櫃在意的,從來只有一樁:這藥童還能不能替他補丹。

林缺也不點破。眼下他傷著,黑風堂、玄照門兩頭都盯著,他這藥童的位置,縮在百草後院反倒最不打眼。周掌櫃要用他補丹,他要借百草藏身,這買賣,兩邊都還划算。


養到第三天傍晚,眼底的燙退了些,重影也淡了。林缺栓上門窗,把那塊殘玉,從枕下的縫裡取了出來。

他閉上眼,把這雙淬過的眼,往自己身上看。

這一回,比在亂葬崗那回,清楚多了。

左肋下那條微脈的後段,那道被《吐納卷》撞出的傷、那道卡了他快兩年的缺,整個輪廓一道道在他眼底亮了出來——缺口的形狀、深淺、往哪個方向裂,清清楚楚。他甚至看得出,這道缺的根,落在那卷殘《吐納卷》上:那卷本身缺了一段,氣行到那兒沒了引導,年深月久,硬生生在他微脈上磨出了這道傷。這跟他根骨好壞、勤不勤,都不相干。

看了大半輩子別人的缺,他頭一回,這麼清楚地看見自己的。

他又看向掌心那塊殘玉。

玉上那道缺,缺口一張一合,那一縷純厚的活氣正順著缺口緩緩吐納。林缺把玉湊近左肋,那活氣立刻有了反應,玉上的缺和他身上的缺,遙遙地一應一和,像兩塊本就該拼在一處的東西。

道理他想通了:他身上這道缺要補,得有一縷夠純、又能跟他的氣相合的活氣去填。尋常的丹、尋常的藥,氣太雜,填進去只會把缺撐得更大。可這塊玉裡的活氣,純,而且——應他。

他想起韓柏生那句「會應你的縫,是最想留人的縫」。這塊玉應他,多半也跟那道縫脫不了干係。可這道理他眼下顧不上深究——能補缺、能破關、能讓他快些攢夠離坊的本錢,他就用。至於這玉、這眼、那道縫之間到底牽著什麼,等他站穩了、有命了,再說。

補別人的丹,錯了不過賠顆丹;可這回補的是自己的缺,一個閃失,賠的就是這條命。

林缺不敢急。

他先運轉吐納訣,把氣引到左肋那道缺前頭,停住。然後用補丹那套最精細的手法,引著玉裡那一縷活氣,極慢、極慢地往那道缺裡滲。

一絲。

那道缺像久旱的地,一沾上活氣,就貪婪地吸了進去。林缺左肋一陣劇痛,額上瞬間沁出冷汗——那道傷被活氣一激,先是更疼,像一道結了痂的口子被重新撕開。

他咬著牙,沒停,也沒快。多一分,氣會岔;少一分,補不滿。他全憑那雙眼盯著缺口一點點被填,手上的勁跟著缺口的深淺,一線一線地餵。

這手法,他補了 3 年的丹,補出一身的穩。可補丹時,丹是死的,錯了重來;這回缺口是長在他自己經脈上的活肉,每餵進一絲活氣,那道傷就牽著他半邊身子發顫。汗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,他連眨眼都不敢——眼一花,手上的勁就可能重了那要命的一分。

餵到一半,那道沉在丹田的死地之氣,忽然動了,順著經脈往上衝,要跟那縷活氣攪在一處。

林缺心頭一凜。

這要是讓兩股氣在缺口上撞上,輕則前功盡棄,重則當場走火。他急忙分出一半心神,按韓柏生教的、按他自己這些年摸出來的法子,硬生生把那口沉氣又壓了回去,壓得他眼前發黑,喉頭又是一陣腥甜。

險。可缺口,補上了。

最後一縷活氣填進缺口的那一瞬,左肋那道卡了快兩年的傷,「咔」地一聲,合上了。

氣,通了。

林缺只覺得,那股一直行到三層頂上就撞牆、就回流的氣,這一回順著補好的微脈,毫無滯礙地往前淌了過去。撞了快兩年的那堵牆,從中間裂開了一道門,氣從門裡湧出去,一路漫過他從前到不了的經脈。

那是一種他從沒嘗過的痛快。氣所到之處,乾涸了快兩年的經脈,像久旱逢雨,一寸寸地活了過來。他甚至能「看」見自己體內那些從前黯著的脈絡,這會兒一條條亮了起來,氣在裡頭飽滿地走著,再不像從前那樣,走幾步就斷、就回頭。

丹田裡,那點凝了三層的氣,緩緩地、厚實地,往上拔了一層。

凝氣四層。

他睜開眼,渾身氣脈都透著一股從沒有過的鬆快。抬手一握,掌心那點氣,比昨天厚了、沉了。他試著運了一個小周天,氣行到從前那道坎,順順地就過去了,再沒半分滯澀。

破了。卡了他快兩年的凝氣三層,破了。

他試著捏緊拳,又鬆開。四層的氣比三層厚實,可他心裡清楚,這點厚實,在真正的高手眼裡還是不夠看——胡彪那樣的七層,他正面照樣打不過。他破這一層,不為逞強鬥狠。他要的,只是往後練得下去、攢得快些、早些走出這口坊市。

他低頭看那塊殘玉。

玉上那道一張一合的缺,這會兒不動了。那一縷純厚的活氣淡了大半,玉身的瑩白也黯了一層——大半的活氣,都填進了他左肋那道缺裡。

這塊玉,補他這一層差不多就到頭了。下一層的缺,得另尋別的補法。

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:這縫裡的造化雖大,卻不是白拿的。一塊殘玉,只夠補一道缺、破一層關;想再往上,要嘛再進一趟縫、拿命去賭,要嘛另找能補下一道缺的東西。韓柏生說得對,這條路,比西街深,也比西街險。

可林缺一點都不嫌。

凝氣三層,他守了快兩年,守得快絕望。如今一夜之間破到四層——更要緊的是,他補的是自己功法上的那道缺。

他試著引氣走了一個小周天。氣從丹田起,順著經脈一寸寸行過去,到了左肋那道舊缺的位置——從前每回練到這兒,氣都像撞上一堵牆,回流、沖脈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可這一回,氣順順地淌了過去,那堵牆沒了,那道缺平了,像一條斷了兩年的河,終於接上了下游。

那種順,是他練功兩年來頭一回嘗到。他閉著眼,把這口新得的氣在經脈裡細細走了三遭,每走一遭,丹田那點氣就厚實一分。收功時,他指尖微微發顫,一種說不出的踏實,從心底浮了上來。

他睜開眼,把那雙看缺的眼,順著自己的經脈往裡走了一遍。左肋那道困了他兩年的斷口,如今平平整整,再尋不出半點裂痕。看得見自己的缺,又能親手補上——這條別人沒有的路,他頭一回走通了一段。先前在百草,他連自己這口氣為什麼總卡在三層都說不清;如今他不光看清了那道缺,還親手填平了它。

他攥著那塊黯下去的殘玉,在燈下坐了很久。玉裡的活氣,補這道缺耗去了大半,如今只剩極淡的一縷,貼在掌心,幾乎感覺不到溫度了。

縫晶和殘玉,他仔細收進床下暗格。縫晶燙手,韓柏生說過,為這種東西殺人的,比那道縫還狠;怎麼出手、出給誰,是往後要慢慢盤算的事。眼下,他閉了閉那雙看缺的眼——這一夜過後,腳下的路,到底是往前挪了一步。

窗外天色泛白,又到了去百草上工的時辰。林缺起身,把左眼那綹遮著的頭髮理了理,推門出去。

晨霧裡,坊市剛開市的吆喝聲遠遠傳來。他混進那點人聲,像往常每一個清晨那樣——一個不起眼的藥童,揣著一身沒人知道的底,往百草去。

【第 011 章 完 · 城西租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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