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53 章| 實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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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缺尋上沈凝霜,差點被這執法弟子當場拿去問話。他不露那雙眼的底,只遞她一條自己查得下去的實線——走火「死」了的後生沒死、石屋三日丑時收料的車。沈凝霜早循著舊線追到禁院門口卻被架空、死案眼看就要結案歸檔。她應下三日後自己去驗,卻撂明:我不是你的刀,我查是為死人。

要見沈凝霜,林缺等了兩日,才尋著由頭。

她如今查的是城西一樁盜符的閒案。每日卯時,她去城西符庫點驗一回——丟了幾張符的小事,用不著一個執法弟子日日盯著,這差使,明擺著是上頭支開她的。林缺討了個往城西送藥的差使,揹著藥囊,在符庫外那條僻巷裡等著。

卯時過半,沈凝霜出了符庫。一身青勁裝,腰束得利落,素鞘長劍掛在腰側。她一出門,目光便掃過巷口——一眼,就看見了那個揹著藥囊、不該出現在城西的雜役。

她臉上沒有絲毫意外,腳步也沒停,從林缺面前走過時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:「跟上,隔三丈。別讓人看出你在跟我。」

林缺垂著頭,等她走出三丈,才不緊不慢地綴上去。

拐過兩條巷子,到了城西一處廢棄義莊的牆根。這地方葬的是無主的屍,白日裡也沒人來。沈凝霜停下腳,回過身。那雙慣於驗屍辨痕的眼,釘在林缺臉上,半晌沒動。

「上回在藥廬,我是怎麼跟你說的?」她開口,聲音壓得低,「裴督事還記著你,叫你收斂著點。你倒好,反過來追到城西,堵在我查案的道上。」

話裡是責備,那雙驗屍的眼裡,卻沒有敵意。這半年,這個藥廬雜役遞給她的線——後巷的料車、何執事那本帳——她一條條查下來,回回都對得上。正因為對得上,她才越發想不通:一個坊市出來、如今在玄照門打雜的藥童,怎麼會知道這些連她一個執法弟子都摸不著的事。

「說吧。」她道,那點責備底下,藏著一分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關切,「你冒這個險下山來尋我,總不會是為了送藥。」

林缺心裡清楚,這半年她肯用他遞的線,是拿他當個消息靈通的自己人。可他接下來要說的話,一旦出口,在她眼裡,他就不再只是個消息靈通的雜役了——他等於把自己這條命,搭在了沈凝霜這個「也許」上。可這一股官面的線,除了她,他再尋不著第二個。

「師姐查的那幾個外門走火死的,」林缺沒繞圈子,開門見山,「有幾個,沒死。」

沈凝霜的手,此刻按上了劍鞘。可那雙眼,倏地凝住了。

「他們被抬進了禁院,外門最北那座石屋裡,一個個綁在木榻上。」林缺的聲音很平,平得發冷,「師姐去翻名冊——去年走火『身故』的外門弟子裡,有一個姓蘇的後生。他沒死。這會兒,還活著,綁在那石屋裡。」

義莊牆根,靜了一瞬。

沈凝霜臉上依舊沒有半分動容。可林缺看得見,她那攥著劍鞘的手,指節,正一分一分泛白。
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冷得像驗屍房裡的鐵,「禁院連真傳都進不去。一個藥廬雜役,怎麼會知道石屋裡綁著活人?怎麼會知道哪一個『死人』,還活著?」

她往前一步,那雙眼像兩把剖驗死屍的刀,一寸一寸刮過林缺的臉。

「這世上能知道這些的,只有兩種人。」她一字一頓,「一種,是親眼進去看過的。一種,是那座石屋裡頭的人。林缺,你是哪一種?你跟那座石屋,到底有沒有牽連?」

林缺迎著她那兩把刀似的目光,沒有躲。

這正是韓柏生提點他的那道坎。他那雙眼怎麼進的禁院、怎麼看見的缺——一個字都不能漏。漏了,他在沈凝霜眼裡,立時就從一個報信的,變作一個通著禁院的妖人。

「我怎麼知道的,師姐別問。」他道,聲音放得很穩,「問了,師姐未必信;信了,對師姐也未必是好事——你看,徐師兄,不過知道得多了一點,人就沒了。」

「我給師姐的,不是要師姐信我這張嘴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是一條,師姐自己一查就見分曉的線。」

「那姓蘇的後生,名冊上白紙黑字記著『走火身故』。師姐去查:他的屍首,當時是誰驗的、葬在哪一處?」林缺看著她,「查不著,是不是?一個走火死的外門弟子,連屍首都尋不見——因為他根本沒死。」

「還有那石屋,每隔三日,丑時開門收料。」他道,「師姐尋個由頭,自己去禁院外頭,看那一夜進門的料車,看它打哪條道來、卸下的是什麼。這些,都不用信我這張嘴。師姐自己的眼,自己驗。」

沈凝霜沉默了下來。

林缺說的這幾條,每一條,都是她這身執法的本事,查得下去、驗得明白的。

可她臉上的冷,非但沒有化開,反而沉得更厲害。

「你當我沒查過禁院?」她忽然極輕地冷笑了一聲,那笑裡,全是壓了許久的火,「外門那幾樁走火死案,我早順著線查到了禁院頭上。可我一個執法弟子,跟到玄照門山門底下就到了頭——再往裡是禁院的地界,沒有上頭的手諭,一步都邁不進去。」

「就這麼查了兩下,」她聲音壓得更低,「上頭一道令,把我從死案上拔了,調來查城西這幾張破符。我越往深裡查,這雙手就被綁得越死。徐師兄查得比我深——如今人摔死在那道山溝裡,落了個『失足』。我就是把這滿肚子的東西全捅上去,上頭一句『查無實據』壓下來,再一道令,就能把我調得更遠。」

「我一個被架空的執法弟子,」她一字一句,「拿什麼,去動一座連真傳都進不去的禁院?」

「還有一樁,你大概不知道。」她的聲音更沉了,「上頭前兩日放了話,那幾樁走火死的案子,這一半月內,就要『結案歸檔』。一旦歸了檔,就是鐵板釘釘的『各人根骨之過』;往後誰再翻,就是翻案。翻案,是死罪。」

「我手裡的工夫,」她盯著林缺,「也不多了。」

這是她的死結。她想動,手卻被綁著;偏偏,連綁著的這雙手,也快要被人卸下了。

「師姐一個人動,自然動不了。」林缺道,「上頭要掐師姐這一條線,太容易——調個差使、壓個『查無實據』,師姐就被堵死了。」

「可師姐,不是只有一條線。」

沈凝霜抬起眼。

「廣源號的常七娘,手裡攥著那夥玉牌收料、這半年的賬目——錢進貨出,一筆一筆,賴不掉。」林缺看著她,「坊市裡還有一個落魄符門出身的,家傳的一門符法,就讓那同一隻手截過一筆。為著這筆血仇,她追那動手的人,追了整整三年,手裡攢下的鐵證,比你我都厚。再加上師姐手裡這條官面的線。」

「這幾條線,這幾年,各查各的,誰也夠不著禁院那座石屋。」林缺的聲音沉下來,「可要是湊到一處,一塊兒遞、一塊兒發作——上頭要掐,就得一把一把地掐,一次掐斷好幾條。掐不乾淨,這事就壓不住了。」

沈凝霜沒說話。那雙慣於在死屍上挑破綻的眼,這會兒,飛快地在他這串繩的法子裡來回過了幾遍——哪一處會先斷、哪一處掐一下就散。

半晌,她才緩緩開口。她沒問「我憑什麼信你」——你是什麼底細,她早清楚:坊市出身的藥童,來歷乾淨;這半年他遞的線,也條條都對得上。她真正想不通的,是這麼個藥廬打雜的後生,怎麼總在死人堆邊上轉、又怎麼回回都撂得出半句、句句是真。可這一樁疑,她此刻沒問出口——照他方才那句「知道得多,人就沒了」,問深了,對他未必是好事。

她問的,是另一樁:「你這幾條線湊到一處,當真掐不斷?」

「掐一條,容易。」林缺道,「要一塊兒掐斷好幾條,就得驚動更大的手——這一驚動,事情就藏不住了。師姐手裡這條官面的線,是這幾股裡頭,唯一能逼著上頭『不得不接』的一截。」

沈凝霜盯著他,盯了很久,久得義莊牆根的風都涼了一層。

「三日後丑時,我親自去驗那料車、那姓蘇的後生。」她終於道,聲音又恢復了那副執法的冷,可那底下,壓著一股別的、滾燙的東西,「你這半年給的線,沒一條落空過,這一條,我信它也是真的。可這一樁太大,我得親眼驗實了——往上遞的,得是實據,不能是你我一張嘴。」

她頓住,那雙眼裡的火,再壓不住。

「驗實了,」她一字一頓,「那幾個死在這樁案子上的人、那個摔死在山溝裡的徐師兄——這口氣,我跟你一塊兒討。」

「可有句話,我擱前頭,林缺。」她看著他,「我不是你手裡的刀。我動,是為那些死了的人,也為我自己這雙被綁住的手——不單為你。咱們這條道,眼下並到了一處;並到頭那日,各走各的路。」

這幾句,林缺聽完,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,反倒落了地。

一個肯為死人、為一個摔死的同門討公道的執法弟子,比一個一味肯信他的人,可靠得多。

「師姐查的,跟我要的,本就是同一樁。」他道,「並到頭那天,師姐要怎麼走,師姐自己定。」

沈凝霜深深看了他一眼,再沒多話,轉身,沒入義莊牆根的陰影裡。臨走,只撂下一句:

「這幾條線,往後怎麼湊到一處、一塊兒使出來——你先替我想清楚了,再來尋我。」

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
林缺站在原地,吐出一口長氣。

官面這一線,他算是拿到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握在三日後丑時、那趟駛進禁院的料車上——沈凝霜自己那雙驗屍的眼,驗得出、驗不出,他做不得主。

義莊牆根的風涼下來。林缺揹起空了的藥囊,往城西的巷口走。送藥的差使到此了了,他得趕在點卯前回山。

三日後那趟料車,他在山上,等沈凝霜的信。

【第 053 章 完 · 青岐坊市 · 城西義莊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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