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15 章| 賭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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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試前,林缺確認族叔許文常的青篆符也缺在第三轉——只是他修為高、強氣硬壓過去,自己都不知道符是空的。三日後當眾賭符,許青禾把林缺指點的補筆藏進筆勢、推說自己鑽研祖譜悟出失傳一筆,又把賽制改成「試符靈」。結果許文常那張氣派的符在第三轉缺處當眾龜裂崩散,青禾那張素淨卻完整的符穩穩亮著,保住了祖譜。林缺只討走一方「最不值錢」的青玉鎮紙——那是他破凝氣五層的關鍵。

比試前一日,林缺去了城東。

錢員外府的朱漆大門上,貼著一張許文常畫的鎮宅符。符畫得氣派,硃砂飽滿,一看就是出自高手。

可林缺的左眼一掃,那符上——也有缺。

跟許青禾那張一樣,缺在第三轉。只是許文常修為高、氣足,畫到第三轉那道缺時,用一股蠻勁,硬生生把斷掉的氣「頂」了過去。符是成了,看著也氣派,可那道缺並沒補上——只是被強氣壓著,糊了過去。

林缺盯著那符看了半晌,越看越覺出門道。許文常的氣,比尋常符修足得多;也正因為足,他從沒在第三轉「斷」過,自然也從沒疑過這套符有缺。他這一身好氣,反倒成了蒙住他眼睛的東西。強到極處,有時候,比弱更看不見自己的缺。

林缺站在錢府門前,看了很久,心裡那盤棋,落定了。

許文常根本不知道,他這套青篆符也是缺的。他這輩子都靠著一身比旁人足的氣,把那道缺硬壓過去——壓得久了,他自己都以為,符本就該這麼畫。

強氣壓得住「畫成」,壓不住「畫真」。一張缺著的符,硃砂再飽滿,符靈裡頭,總空著那一塊。


回到許宅,林缺把看到的,告訴了許青禾。

「妳族叔的符,缺在第三轉,跟妳一樣。」林缺說,「他不知道。他靠氣壓著,畫得成,可那符是空的。」

許青禾眼睛一亮,隨即又黯下去:「所以……比『畫成』,我未必贏得了他。他修為比我高,畫得比我快、比我好看。」

「那就別比畫成。」林缺道,「比符靈。妳的符補了缺,是真的整的;他的符是空的,一試就露。」

「可我若忽然畫成,他必問我怎麼會的。」

「就說,妳這半年閉門鑽研祖譜,悟出了失傳的一筆。」林缺看著她,「妳是許家正脈,鑽研祖譜,名正言順。沒人能說妳作弊。」

許青禾沉默了片刻。這套說辭,把林缺摘得乾乾淨淨。她抬眼看他,眼神複雜——這藥童,連怎麼藏住自己,都替她想好了退路。

接下來那兩日,許青禾把自己關在屋裡,練那道補上的牽引筆。難的不是補——林缺指過位置,她一點就通;難的是「藏」。那道牽引筆是祖譜上沒有的,下得稍重,懂行的一眼就看出是後添的。她要把它藏進原本的筆勢裡,輕到幾乎看不見,又恰好能把斷掉的氣牽住。

她練廢了上百張符紙,指尖磨得發紅。到第二日夜裡,那道牽引才下得渾然天成,像本就是青篆符的一部分。林缺看過一回,點了頭:「這樣,妳族叔看不出來。」那一夜,許青禾頭一回覺得,壓在胸口半年的那塊東西,鬆動了。


3 日之期到了。

許家旁支來了七八個人,擠在那小院裡。許文常一身簇新的綢衫,成竹在胸。林缺混在院門外看熱鬧的閒人裡,誰也沒留意這個半大的藥童。

院子小,人一多就顯得擠。許家旁支來的這幾個,個個穿得體面,看許青禾的眼神帶著看戲的輕慢——在他們眼裡,今日這場不過走個過場,等著看正脈這最後一個丫頭當眾畫不成符、乖乖交出祖譜。許青禾站在自己那方矮案後,背挺得筆直。林缺在人群裡看著她那道背影,想起頭一回在西街見她——也是這樣,落魄到塵埃裡,骨頭卻沒塌。

許文常當眾鋪紙:「青禾,按說好的,各畫一張青篆符。畫不成的,按族規——」

「族叔,」許青禾忽然開口,「光畫成,不算本事。青篆符是鎮宅護身的符,畫出來不靈,畫得再好看也是廢紙。不如我們畫成之後,當場試符靈。誰的符靈得住、護得穩,誰才算贏。」

許文常一愣,隨即冷笑。他修為比青禾高出一大截,論符靈,他更不怕。「好。」他傲然道,「就依妳。」

兩人各自鋪紙、提筆。

許文常下筆又快又穩,到第三轉,那股足氣一頂,硬是把符畫成了,硃砂飽滿,氣派十足。旁支幾個人都叫起好來。

許青禾畫得慢。到第三轉,她依著練了 3 日的法子,極輕地補上那道牽引筆,再順勢收尾。她那張符,看著比族叔的素淨許多,可——成了。

沒人比林缺更清楚那一筆有多險。許青禾下那道牽引筆時,手腕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——那是她練了兩日、刻進骨子裡的分寸。旁支幾個人只看見她畫得慢、畫得素,沒一個看出,那素淨底下,藏著一筆補了六代人都沒補上的缺。林缺在人群裡,悄悄鬆了口氣。

許文常瞳孔一縮:「妳……怎麼畫成的?」

「鑽研祖譜,悟出的一筆。」許青禾平靜道,「族叔忘了?我是正脈,祖譜在我手上。」

試符靈。

兩張符並排貼在院中的木樁上,各自運氣催動。

許文常那張符先亮起來,符光更盛——到底是修為高。旁支又是一陣叫好。

可那符光盛了一瞬,催到第三轉那道缺上,忽然一滯。

就像許青禾從前畫到第三轉會斷一樣,許文常那張符的符光,在第三轉那兒「啪」地閃了一下,黯了下去。符光散了,符面上,那道一直被強氣壓著的缺,當眾露了出來。

那道缺一露,符面上原本飽滿的硃砂,竟從第三轉那兒,一寸寸地黯淡、龜裂,像一張畫好的臉,忽然從中間裂了開來。旁支那幾個叫好的人,叫聲卡在了喉嚨裡。

而許青禾那張素淨的符,符光雖淡,卻穩穩地亮著,從頭到尾,沒有一處滯、一處斷。

滿院死寂。

林缺站在人群裡,沒動聲色。這一場,他從頭到尾沒碰一筆符,勝負卻是他定下的——這滿院的人,只有他一個,看得見兩張符各自的缺。許文常贏得了「畫得氣派」,輸在「畫不真」;而這一點,全坊市只有林缺看得分明。

許文常的臉,由紅轉青。他畫了一輩子青篆符,從沒見過自己的符當眾散掉。更讓他心驚的是——青禾那張「素淨」的符,竟比他的還要整、還要穩。

「不可能……」他喃喃,「這符……」

他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口。當著許家旁支的面,他總不能說「我畫了一輩子的符,原來是缺的」——那等於自己拆自己的台。

「族叔,」許青禾收起那張符,聲音平靜,「祖譜,我留下了。」

許文常盯著她,盯了很久,終究沒再說什麼,袖子一甩,帶著旁支的人走了。走時,他看青禾的眼神,已不是先前那種居高臨下——是忌憚,也是記恨。

這個族叔,日後不會善罷甘休。可至少今日,祖譜保住了。

人散了,許青禾找到混在閒人裡的林缺。

「這份恩,」她深深看著他,「我許青禾還不起。」

「還得起。」林缺道,「妳那架上,有一方青玉鎮紙。舊的,不值錢。給我,就算清了。」

許青禾愣住:「那方鎮紙?那是家裡最不值錢的舊物了。你要那個做什麼?」

「我看著順手。」林缺垂下眼。

那方青玉鎮紙,在旁人眼裡是塊不值錢的舊石頭。可在林缺眼裡,它裡頭那縷純氣,是他破下一層的命門。許家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,他卻只挑了塊「最不值錢」的——這樣,許青禾記他的恩,旁人不會多想,他要的東西也不打眼。一舉三得。

許青禾盯著他看了半晌。她已經學會了:這藥童要什麼,自有他的道理;他不肯說,她也不問。只是她心裡記下了——這個來路不明的藥童,今日替她保住的,是許家最後的根,是她爹臨終託在她手上的東西。這份恩,她記一輩子。

她轉身進屋,把那方蒙塵的青玉鎮紙取來,鄭重地放進他手裡。

青玉入手,那一縷極純的活氣順著掌心,隱隱應著他凝氣五層那道缺。

破下一層的那樣東西,到手了。

「林缺。」許青禾忽然叫住要走的他,「我許家的青篆符,上中下三篇,還有許多道缺……你,補得了嗎?」

她眼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光。族叔今日當眾露的那道缺,讓她徹底明白了一件事:許家世代畫不成符,是因為這套符法,從根上就被人截斷了一段。她想把它,一道道補回來。

林缺看著她,沒立刻答。

補回整套青篆符,是樁大事,也是一條把他跟許家、跟「被截的法」這個越來越大的謎,死死綁在一起的路。可那條路走到盡頭,等著他的,除了門和緣,還有他越來越想揭開的那個謎——到底是誰,截斷了這天下的法。

「能。」他說,「但不是今天。」

林缺把那方青玉鎮紙貼身藏好,玉是涼的,那一縷純氣隔著衣裳,隱隱應著他凝氣五層那道缺。

許青禾送他到院門口,忽又叫住他,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符紙,塞進他手裡:「我新補成的青篆符,鎮宅辟邪。你拿著——路上小心。」

這是她頭一張補全了缺、氣脈整順的符。林缺指尖一觸,那符上的氣順順地走著,沒有一處斷。他握了握,拱手道別,轉身走進北巷的人流裡。

身後,許家那扇朱漆門,緩緩關上了。世家這道門,他到底推開了一條縫。

【第 015 章 完 · 城東錢府 / 坊市北巷 · 許宅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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