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52 章| 惹不起
從石屋回來,林缺先去找韓柏生。把那一夜割缺活人的景象說盡,老江湖頭一個就攔他——禁院惹不起,看見了當沒看見。可林缺說,躲不掉:那隻手在收尾,先生一走源頭就沒了影。韓柏生認了,卻也撂下話:硬碰他第一個走;要動那地方,不靠拳頭,得把幾條斷線串成一根繩。第一個要見的,是沈凝霜。
旬休一早,林缺下了山,先拐進井底巷。
韓柏生不在。那扇破門虛掩著,門檻上一碟發潮的花生擱了半碟,一只酒碗翻倒在地,灑出的劣酒還沒乾透。人卻沒影。
「找韓九命?」隔壁補鍋的老漢探出半個身子,朝後山努了努嘴,「天沒亮就往山裡頭奔了,火急火燎的,話都沒撂一句。」
林缺心裡一沉。
韓柏生這人,惜命惜到骨子裡,等閒不肯天不亮往後山那片邪地去。能叫他這麼奔的,只有一樁——他那舊丹窯。
林缺轉身就往後山趕。
趕到後山時,日頭剛爬過坡脊。
舊丹窯還在。可窯前那片邪地,變了樣。
原先稀稀拉拉、東一鏟西一鏟的掘料人,今日黑壓壓圍了一大片。幾十號人,一鏟一鏟,土翻得飛起。一道新掘開的壕溝,從邪地那頭直直犁過來,溝頭離舊丹窯的窯腳,已不到百步。
韓柏生蹲在窯口,正把窯裡那些瓶瓶罐罐、丹爐家什,往一個舊麻袋裡胡亂塞。見林缺來,他頭也沒抬,聲音發狠:「來得正好,搭把手。這窩,保不住了。」
林缺進窯,蹲下幫他收拾。窯裡那點他們攢下的家當——獵縫換來的幾樣丹材、韓柏生半輩子的傢伙——一件件往麻袋裡裝。
「前兒我來看,他們還在半里外。」韓柏生把一只丹爐用破布裹了,塞進袋裡,啐了一口,「一夜之間,掘了這麼近。這哪是掘料?是把這片地,翻個底朝天。再有兩日,這窯就在他們鏟子底下了。」
「你當他們是來掘料的?」他往坡下呶了呶嘴,「掘料的,沒有連夜打著火把掘的。那幾個揣玉牌的監工,這兩日就釘在坡上,誰歇手就罵誰、扣誰的工錢。他們不是在掘料——是在找一樣東西,急著找。」
正說著,坡下一個掘料的漢子,扛著鏟,往這破窯這邊踱了過來,像是要尋處背人的地方解手。
韓柏生眼皮一抬,不慌不忙,抄起窯邊一個豁了口的破陶罐,往那漢子腳邊「哐」地一摔,扯著嗓子罵:「瞎了眼!這是老子看墳的地界。再往前一步,沖撞了底下睡著的老爺子,仔細你那點陽壽!」
那漢子被這沒頭沒腦的一通罵唬住,又見這破窯實在晦氣,悻悻啐了一口,扛著鏟退回坡下去了。
韓柏生這才把麻袋口一勒,壓低了聲:「看見沒?他們急成這樣。」他蹲在那兒喘氣,那張臉沉得能滴出水來——這舊丹窯,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塊覺得安穩的地方。
林缺沒急著接他的話。他幫韓柏生把最後一只藥罐裹好,才在他身邊蹲下。
「韓叔。」他壓低聲,「那夥人這麼急著掘,我大概知道,為什麼。」
韓柏生抬眼。
「我進禁院了。」林缺道,「那座石屋,我看進去了。」
韓柏生塞袋子的手,頓住了。「……你進去了?那地方,真傳都進不去——」
「裡頭的事,我不細說了。」林缺打斷他。那石屋裡一榻一榻的景象,他自己夜裡都不願再想第二遍,更不願一字一句講給人聽。他只撿最要緊的,說了——石屋裡,一排木榻,綁著五六個活人。有個東西背對著門,就著那些還喘著氣的人,一口一口地,啖著他們身上的肉。
「裡頭有一個,我認得。」末了,他頓了頓,「前陣子衝六層走火、被抬走、眾人都當死了的那個外門後生。他沒死。」
韓柏生不知何時又給自己倒了半碗酒,這會兒,那碗酒抖了一下,灑在膝上,他渾然不覺。他這輩子在縫裡、在江湖上,見過的死法不算少;可「吃人」這兩個字,還是頭一回,聽得他後脊一陣發涼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缺以為他不會再開口。
「林小子。」他終於道,每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我跟你掏句心窩的話。這事,你看見了,就當沒看見。忘了它。」
林缺沒應。
「我活了這把歲數,靠的什麼?」韓柏生盯著他,「就四個字——惹不起,躲。禁院是玄照門的地方;那個能當人面吃人的『先生』,連玄照門上頭都得看他臉色。查這樁的人,下場你都見著了——徐師兄夜裡走山路『失足』,摔得稀爛。你那雙眼是天大的寶貝,藏好了,攢著修為,等十年、二十年,等你有了那個本事再說。這會兒去碰它——你不是去救人,是去給那幾張木榻,再添一具。」
這些話,林缺一句都駁不了。憑他眼下這點修為、這身藏著的本事,衝進禁院,就是送死。他在那道門縫外頭,那一刻,早把這道理想透了。
可他沒急著應。他只抬起手,指了指坡下那片黑壓壓的掘料人。
「韓叔說得對。我惹不起。」他道,「可你看那底下——它已經掘到你窯腳下了。」
韓柏生順著他的手看下去,臉色又沉了一層。
「你前兒不是說,那玉牌的趕著湊、快出事?」林缺道,「撐著禁院的那撥人,在收尾。要收尾,就得把這片地的料,連根掘乾淨。你這窯,恰好埋在他們要刨的地裡。他們不是衝著惹你來的——可鏟子過處,照樣把你這窩,一塊兒掀了。」
「躲。」林缺看著他,「往哪躲?它都掘到你門口了。」
韓柏生不說話了。
林缺知道,韓柏生年輕時進過裂縫,五個人進去,活著出來的只他一個。那四個怎麼沒的,他從不提,林缺也從沒問。可這會兒,看著老頭那張沉下去的臉,林缺忽然明白,那四條命,這些年一直壓在他心口最沉的那塊地方——壓得他這半輩子,見著水深的地方就繞著走。
「我不是要你跟我去拼命。」林缺放軟了聲,「你教過我的——進縫別貪、留後路、看清水深再下腳——這些,我一樣都不丟。我要動那地方,絕不硬闖,硬闖是傻子。我要的是,有個看得清水深的人,幫我把這條命,整個從那地方裡帶出來。」
「這滿坊市,看得清水深、又信得過的,」他看著韓柏生,「只你一個。」
韓柏生低著頭,盯著膝上那灘酒漬,看了很久。
「……你小子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「跟我那四個兄弟,一個德性。認準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。」
他抬起頭。眼裡那點渾濁的酒意全沒了,只剩一個老江湖,把利害從頭到尾盤算過一遍之後,那種認了命的清醒。
「醜話我撂前頭。」韓柏生道,「要硬碰、要送死,我第一個扭頭就走。可你要真有法子,能不送死地動那地方——」
他端起那剩了小半碗的酒,一飲而盡。
「算我一個。」
酒一下肚,韓柏生整個人的氣性都變了。方才那個縮著脖子勸他「躲」的老頭不見了,蹲在他面前的,是個眼裡發亮、開始盤算門道的老江湖。
「你要動那座石屋,光憑你那雙眼、我這把老骨頭,再加那符鋪丫頭,遠遠不成。」他掰著指頭,「那是宗門的地方。硬闖是死。要動它,得借更大的力,去壓它。」
「更大的力?」
「玄照門裡,不是有個查那幾個走火死的執法弟子麼?你提過,姓沈的。」韓柏生道,「官面上的人查不動,是上頭把線掐死了——她空有一身腰牌,查不著實據。可你手裡,正有她查不著的東西:你親眼看見的那石屋、那沒死的後生。她有官面的腰牌,你有看見的東西。這兩樣湊一塊,就能把『查不動』,逼成『不得不查』。」
林缺心裡一動。沈凝霜。
「不過,」韓柏生忽然壓低了聲,「你去見那姓沈的,得當心一樁。你那雙眼的事,一個字都不能漏。一個藥廬雜役,怎麼進得了禁院、怎麼看得見人經脈裡的缺——這話傳出去,她頭一個就把你當妖人拿了。」
「那我怎麼讓她信?」
「你不必讓她信你看見了什麼。」韓柏生眼睛一眯,「你只給她一條,她自己查得下去的線——石屋三日丑時開門收料、料車往哪走、那綁著的後生是誰。剩下的,讓她那身執法的本事,自個兒去挖。她親手挖出來的,她才肯信,也才肯動。」
林缺點了點頭。這話在理。他那雙眼看見的不能說;可那些順著官面查得下去的實線,正好遞到她手裡。
韓柏生把那袋搬出來的家什往肩上一甩,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好些年、如今保不住的舊丹窯。
「窯,我先挪到聽雨樓後巷那間空屋去。」他啐了一口,像把那點不捨連唾沫一塊兒吐了,「你的事,等你把那姓沈的拿下,再來尋我。」
他扛著麻袋,往坡下走了兩步,又回頭,補一句:「記著——能不送死,才有下回。」
林缺應了,轉身往另一頭下坡。日頭已經爬上山脊,照得那片掘料的壕溝白晃晃一片,一鏟一鏟,土還在翻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再住不得的舊丹窯,把腳步加快了些。要見的人,頭一個,是沈凝霜。
【第 052 章 完 · 青岐坊市井底巷 → 玄照門後山舊丹窯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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