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3 章| 查到他頭上
沈凝霜回場——她奉命查外門連環走火死案、撞見藥廬的林缺(坊市故人)、疑他總在死人堆邊轉。林缺看穿她被司丹堂/典籍堂/裴督事三道門按住、查不進功法;遞出徐師弟『失足』線。她透底:上頭限她三日結案、否則換人寫成意外。一明一暗、換了第一回。
林缺下山回來第三日晌午,藥廬外頭來了個佩劍的。
藥廬向來只有藥氣跟呻吟。佩劍的一進門,那柄素鞘長劍往門框邊一靠,廬裡幾個能動的傷號都噤了聲,有一個還下意識把臉別了開去。外門弟子見了執法處這身青勁裝,比見了管事執事還噤口——這身衣裳背後,是能定人去留、記人功過的那份權柄。
來人是個年輕女子,一身玄照門執法弟子的青勁裝,腰束得利落。她眉眼生得極英氣,鼻梁挺直,唇色偏淡,那張臉是漂亮的,卻漂亮得像一柄剛出鞘的劍,叫人不敢多看。她立在門口掃了一圈,目光在每張病床上停一瞬,最後落到蹲在藥碾前的林缺身上。
兩個人都頓了一下。
林缺先認出她——沈凝霜。青岐坊市那樁散修怪死案是她查的;黑風堂那條速成丹害命的線,是他遞到她手裡、她連夜封了堂口的。坊市一別,沒想到在玄照門照面。
沈凝霜的目光在他臉上釘了兩息,那點訝異很快沉了下去。
「百草丹鋪的藥童。」她開口,聲音不高,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進了外門當差。」林缺擱下藥碾,垂手站直,「考核那會兒進的門。如今在藥廬打雜。」
沈凝霜沒接話。她又掃了一眼廬裡的傷號——七八張床,躺著的多是走火傷氣的弟子。她的目光在最裡頭陳師兄那張床上停住了。
「外門這半月,衝第六層走火的,死一個、廢兩個。」她一步步往陳師兄床邊走,靴底踩在地上,不疾不徐,「我奉命查這樁。」
她在陳師兄床前停下,俯身看那張兀自昏沉的臉。陳師兄經脈受創,這幾日昏多醒少,連口供都問不出。沈凝霜伸指搭了搭他的腕脈,眉頭擰起——她驗得出這人傷在哪,卻問不出他是怎麼傷的。
「死的那兩個我驗了屍。這活的一個,醒不過來。」她直起身,「倒是聽說,最後這個走火的,是讓一個藥廬雜役,一針從鬼門關上拉回來的。」
她回過頭,目光釘在林缺臉上。
「那個雜役,是你。」
林缺心裡一沉,面上卻不動。
「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。」他垂著眼,「順著逆行的氣摸,摸到最堵的一處扎下去,泄出一條縫,氣自己會退。扎中扎不中,一半看運氣。」
「瞎貓。」沈凝霜重複了這兩個字,唇角扯出一絲極冷的弧,「我在坊市查老鄔那樁怪死,你也是這麼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。可後來黑風堂那條人命線,偏偏又從你嘴裡漏出來。」
她向前一步,那柄素鞘長劍隨之一晃。
「黑風堂塌的第三天,你就從坊市沒了影。我那會兒還派人問過百草丹鋪,掌櫃只說你『考了外門的試,走了』。」她的目光釘著他,「我只當是巧。如今外門接連死人,那個救活走火的雜役,又是你。」
她一字一字:「林缺,你這人,總在死人堆邊上轉。」
林缺沒辯。
辯也沒用。這位執法師姐疑心重,從坊市那會兒就沒真信過他;越辯,她越覺得這裡頭有東西。
可他這會兒也看出來了——她查這案,查得不順。
那身執法弟子的利落派頭底下,眉間壓著股化不開的鬱氣。她問話的路數,不像個攥著線索往下追的人,倒像個四處碰壁、抓不著頭緒、只能回頭一張張床重問的人。
「師姐查多久了?」林缺忽然問。
沈凝霜一頓:「與你何干。」
「師姐查了半月,落到藥廬來問傷號。」林缺垂著眼,聲音放得很平,「上頭真放手讓師姐查,這會兒該翻的是典籍堂裡《玄照吐納》的訣竅,該問的是衝第六層的關竅。」
沈凝霜的瞳孔,倏地縮了一下。
廬裡靜了一瞬。那柄靠在門框上的劍,沒動;她盯著林缺的眼神,卻變了——先前那是查案人看嫌疑人的眼,這會兒,多了點別的,像是頭一回認真打量一件本以為看透了的東西。
「一個掃地的雜役,」她一字一字道,「倒比執法處的人,更清楚這案子卡在哪。」
林缺知道自己這一句說重了。可不說重,撬不動這塊石頭。
「我不是執法處的人。」他道,「我只是個在藥廬看著傷號一個個抬進來、打雜的新丁。看多了,就看出點不對。」
「哪裡不對?」
這一問,問得急。沈凝霜自己也覺出失態,可話已出口,收不回了。她查了半月、撞了半月的壁,這會兒竟在一個剛入門打雜的弟子跟前,鬆了口。
林缺斟酌著,挑能說的說:「衝第六層走火的,師姐當是各人根骨不濟,對麼?」
「上頭是這麼說的。」沈凝霜的聲音冷下來,「司丹堂、典籍堂、管外門的督事,問下來都是一句話——根骨參差,卡在哪一層是各人的命。我查不出別的。」
「可師姐自己信麼?」
沈凝霜沒答。她不信。她若信,這會兒就不會站在這藥廬裡。
「死的那一個,我驗過屍。」良久,她低聲道,像是壓了許久、頭一回吐出來,「經脈是由內炸開的,跟尋常走火一樣。可炸開的那一處——偏偏每個人都在同一道關竅上。三個人,根骨深淺不一,火候快慢不同,卻全栽在同一處。哪有這樣的『各人的命』?」
林缺垂著眼,沒應聲,指尖在藥碾的木柄上極輕地收緊了一下。她驗屍驗到的那一處,他認得——可這話,他一個字都不能接。
「我把驗屍的結果遞了上去。」沈凝霜接著道,那股壓著的火透出來一點,「司丹堂說我不懂煉氣、外行看熱鬧;典籍堂說那是真傳功法,輪不到執法處置喙;管外門的裴督事把我叫去,撂下一句『執法處查的是人命,不是功法』,讓我去查是不是有人下毒、有人動手腳,『別往功法上扯』。」
她冷笑了一聲。
「一樁案子,三道門異口同聲把我往『不是功法』那條道上趕。趕得越齊,我越信——功法那頭,準有見不得人的東西。」
「師姐查那衝層走火的弟子,可查過——」林缺斟酌著,把杜某那條線往外遞,遞得極小心,「廢了出門的人?」
沈凝霜抬眼。
「死的查不出口供,廢的還活著。」林缺道,「我聽說,前兩年也有衝第六層廢了、出了門的。有一個,出門後不認命,四處打聽過衝層的訣竅。後來——夜裡走山路,失足跌進了山溝,臉都摔爛了。」
沈凝霜的神色,一點點凝住。
「失足。」她咀嚼著這兩個字——那是執法的人聽得最多、也最不信的兩個字。
「哪一年的弟子?姓什麼?人埋在哪?」她追問,一句接一句,是執法處盤問的路數。
林缺卻把話收住了:「我一個打雜的新丁,聽來的閒話,當不得真。師姐是執法的人,查不查得實,師姐自己掂量。」
他沒再往下遞。再往下,就是那弟子臨死前打聽到的去處、就是「收卷子的人」——那是拿命換來、又拿命賠進去的東西。他還沒摸清沈凝霜這把劍,到底向著哪邊:是真要查到底,還是查兩下,給上頭一個交代就收。
沈凝霜盯著他,像是看穿了他這一手留半句的把戲。她沉默半晌,忽然道:
「上頭給我這案,限了期。三日。」她聲音很低,卻很穩,「三日後還是『各人根骨之過』結不了案,就換人接手——換一個肯照上頭的意思、把卷宗寫成『意外』的人。」
林缺抬起眼。
她把自己被限期、被架空的底,透給一個剛入門打雜的弟子——這一手,跟他遞半句留半句,是一樣的賭。賭對方手裡攥的,比自己查到的多。
沈凝霜盯著他看了許久。
「你這人,跟坊市那會兒一個樣。」她到底收回目光,提起那柄靠在門框的劍,「話只說半句,剩下半句,等著看我自己去挖。」
她轉身要走,走到門口,又頓住,沒回頭。
「那個摔死在山溝裡的,叫什麼名字?」
「姓徐。」林缺道,「玄照門外門,前兩年的弟子。」
沈凝霜把這個字記下,正要掀簾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救陳家那小子那一針,裴督事親自召見過你。」她道,「他召見一個雜役,犯不上賞你。往後在這藥廬裡,手腳乾淨些——盯著這幾張床的,不止我一個。」
林缺垂下眼:「多謝師姐提點。」
她沒再說話,掀簾出去了。那柄素鞘長劍的影子掠過門縫,利得像要把這午後的光割開一道口子。
林缺重新蹲回藥碾前。
她拿一句「裴督事盯著你」,換他方才遞的那半條線——這位執法師姐,信不信他還難說,可她已經跟他換了第一回。一個查案查到一半被上頭按住、限了三日的人,最忍不住的,就是「失足」這兩個字。她會去查那個姓徐的。
【第 033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藥廬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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