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27 章| 那一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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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師兄出關衝第六層撞功法缺版走火,林缺藏拙偽裝藥童急救、一針點命門破氣結救活(衝層失敗、經脈受創),不揭功法有缺;唯白蘅看穿那針扎的是衝層命門、點破他氣「被補過」=同一雙眼。

陳師兄是次日晌午出的關。

消息頭天夜裡就傳遍了雜役院。方七灌著涼水,絮絮地說:西院那位陳師兄是今科外門的硬骨頭,閉關小半月,就為衝第六層;衝過了,便有望調去內門。守關的師弟、相熟的師兄弟,明日都要去靜室外候著,等他出關那一刻。

「第六層啊。」方七咂咂嘴,語氣裡有羨慕,也有點別的,「外門練《玄照吐納》的,多少人就卡在這一層上不去。聽說……今年還栽了人。」

他說到「栽了人」,聲音低了下去,沒敢往下講。

林缺扒著飯,沒接話。他懷裡那張拓了第六層補法的薄紙,這會兒沉得硌人。

可這雙眼一露,盯上他的就不止白蘅一個。

對面的方七還在絮叨,說明日要早些去佔個好位置,看陳師兄出關有多風光。他說得眉飛色舞,渾然不知自己練的、羨慕的,是同一版功法。林缺扒完最後一口飯,擱下了碗,沒應他。

那晚熄了燈,林缺摸黑取出那張拓紋,借著窗縫漏進的月色,把第六層那一筆關竅的走勢,又默看了一遍。看罷,他從藥童時就帶著的那只布囊裡,數出幾根銀針,仔細揩淨,貼身收好。

救與不救,他到上床前都沒拿定。可這幾根針,他得先備著。

他也在心裡盤算過,真要出手,這一針得怎麼扎——既要把陳師兄從那道缺上拽回來,又不能教人看出,他是「看著」那道缺下的針。得裝成個在丹鋪偷學過幾手的藥童,下針像憑死記的口訣、像撞大運:扎中了是僥倖,扎不中,也不過一個打雜的新丁多事。


次日晌午,西院靜室外圍了二三十人。

林缺提著掃帚,混在外圍,遠遠掃著廊下的落葉。守關師弟早備好了參湯,帶班執事立在靜室門前。人群裡,他一眼瞧見了白蘅——月白真傳長衫,立在最前,神色淡淡。又掃見方七也擠在人堆裡,踮著腳,一臉與有榮焉的興奮。

林缺收回目光。

封條揭了。靜室門開,陳師兄走了出來。

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精壯漢子,閉關小半月,臉色發青,眼裡卻燒著一股勁。他接過參湯一飲而盡,盤膝在門前空地上坐下,閉目調息——當著眾人的面,要衝第六層了。

林缺停了掃帚。

他左眼底下那點熱,悄悄掃過陳師兄的氣脈。那股氣養得極足,沿著經脈一層層往上漫,穩穩地,漫過了第五層的關。

漫到第六層那道坎前。

林缺的心提了起來。那道坎上,正橫著那道缺——氣脈本該在這裡轉個彎、繞過一處窄口,可外門這版功法把轉彎那一筆抽了。陳師兄不知道,正照著缺版的路數,一頭往那窄口直撞上去。

氣撞上窄口的剎那,陳師兄的眉頭擰死了。他的氣,卡住了。


起初還看不出。陳師兄面色漲紅,額角滲汗,旁人只當是衝層到了緊要關頭,還有人低聲喝采。

可林缺看得分明:那股卡住的氣,在窄口前越積越沉,退不得、進不去,正一點點往岔路上倒灌。倒灌進經脈,就是走火。

「不對。」白蘅忽然開口,聲音冷而急,「他氣逆了——」

話音未落,陳師兄「哇」地噴出一口血。盤坐的身子晃了晃,七竅滲出血絲,渾身經脈賁起,像有什麼在皮底下亂竄。

人群一下子亂了。

帶班執事搶上去,一掌按在陳師兄背心,沉聲渡氣壓制。白蘅也欺身上前,指尖連點他背上幾處大穴。可那是按尋常走火救的——壓得住逆行的氣,壓不住那道缺。氣在窄口前堵著,越壓越凶,陳師兄口鼻的血淌得更急,臉色由紅轉紫。

「他經脈要斷了!」守關師弟帶著哭腔。

帶班執事額上見了汗,他渡進去的氣全堵在那窄口前,化不開。白蘅咬著唇,指尖在陳師兄背上幾處穴道間移來移去,卻始終按不準那道氣結卡在何處——那道缺藏得太深,連她也只看得見氣逆,看不見氣為什麼逆。

按這個救法,撐不過一炷香。

林缺握著掃帚的手,緊了。

他下意識掃了一眼人堆裡的方七——那小子臉都白了,張著嘴,看一個活人在眼前咳血。

陳師兄那口血又噴出來的當口,林缺已經動了。


他丟下掃帚,從袖中摸出那幾根銀針——藥童的物件,丹房急救、試丹溫都用得上,帶在身上不惹眼。他撥開人群擠進去,也不多話,只低聲衝那帶班執事道:「我在丹鋪見過救走火的,讓我試一針。」

執事正手足無措,見他是個面生雜役,本要喝退。可白蘅瞥了林缺一眼,不知怎麼地,竟側身讓出了半尺。

林缺沒再等。

他左眼底下那點熱燒到極盛,順著陳師兄那道堵死的氣,望進了第六層那個窄口——氣結就卡在那裡,死死的。尋常急救的穴壓不開它;要破,得扎在窄口正中那一處關竅上,把這道氣結挑開一線,讓倒灌的氣有路退回去。

那一處關竅,正是被抽掉的那一筆所在。

他捏起一根銀針,看準了陳師兄背心偏左下那一處,手穩得很,一針扎了下去。

這一針落得刁鑽,不在尋常救走火的那幾處大穴上。帶班執事「咦」了一聲,按在陳師兄背上的手一滯;旁邊白蘅的目光,也猛地釘住了那枚沒入半截的針尾——一個掃地的雜役,怎麼會往那一處扎?

針入穴的剎那,林缺只覺左眼那道熱猛地一耗,眼眶脹得發疼,喉頭一甜,一股血腥氣直衝上來——他凝氣五層的氣,順著這一針,逼著那道氣結,鬆了一線。他臉色霎時白了,握針的指節繃得發青,硬撐著沒讓那口血湧上來。

就一線。

陳師兄那口堵死的氣,順著鬆開的那線,「呼」地退了下去。賁起的經脈一寸寸平了,七竅的血止住了。他悶哼一聲,軟倒在地,昏死了過去——氣退回去了,第六層沒衝上,經脈也傷了,可這條命,撈回來了。


靜室外靜得落針可聞。半晌,人群裡才響起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,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像是怕沾上那口噴出來的血。

守關師弟撲過去探陳師兄的鼻息,摸到氣息,眼圈一下子紅了,抓著林缺的袖子語無倫次:「多謝……多謝這位師兄,若不是你那一針……」帶班執事卻又驚又疑地盯著林缺:「你……你一個雜役,怎會救走火?」

「丹鋪 3 年。」林缺垂著眼,把銀針揩淨收回袖中,聲音平得不能再平,「散修吃壞了丹、走岔了氣,常有的事。掌櫃教過幾手急救,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。」

這話半真半假,嚴絲合縫。散修走火、藥童救急,坊市裡原是尋常。眾人「哦」了一聲,那點驚疑淡了大半——一個在丹鋪混過的藥童,懂些救走火的粗淺手法,也不算太奇。

帶班執事將信將疑,到底還是問了他名字、記了下來,又吩咐人把陳師兄抬回靜室將養。

林缺退回人群外,撿起掃帚,重新掃他的落葉,彷彿方才那一針只是順手。撿帚時,他扶帚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;左眼脹得發疼,眼眶後頭一陣陣抽,像被人拿針攪過;喉間那點腥甜壓了又湧。方才逼那道氣結用的,是他自己的命門之氣——這一耗,比他預想的沉,少說得緩上三五日才補得回。

他知道陳師兄這一場是廢了——經脈傷成這樣,沒個一年半載養不回來。至於那道縫,他一個字沒提。


掃了沒幾下,一道月白的影子,擋在了他面前。

白蘅。

她沒看那被抬走的陳師兄,只定定地看著林缺,目光像兩根針,一寸寸從他臉上刮過。林缺掃落葉的手沒停,可方才那點還沒壓下去的腥甜,又悄悄湧上喉頭——偏生這個當口,來了這麼一雙眼。

「你那一針,」她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字砸下來,「扎的不是壓氣的急救穴。」

「師姐說笑了。」林缺頭也沒抬,掃著落葉,「就一根針,瞎扎的。扎中了是運氣;扎不中,這人本也是這條命。」

白蘅沒接這話。她盯著他收針的那條手臂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灘血跡的方位。

「瞎扎的針,扎不出那麼準的深淺。」她向前半步,壓低了聲,「你扎在第六層的關竅上。那一處是衝第六層的命門,尋常真傳弟子都未必摸得準。一個掃地的藥童,怎會知道它在哪?」

林缺掃地的手,沒停,指節卻白了一瞬。

「何況——」白蘅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胸口,「外門考核那日,我就覺出你這身氣不對:穩得太勻,像被人補過。今日才明白——那身氣,是你自己理順的。連我都摸不準的氣結,你一針就扎中了。你藏著的,怕不只是一身修為。」

她頓住。那雙清冷的眼裡,先前那點疑色,已經沉成了認定。

「你,到底是什麼人?」

【第 027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西院靜室外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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