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14 章| 青禾的麻煩
許青禾帶林缺回落魄的許家舊宅看祖譜——他這雙眼一掃,青篆符上中下三篇藏著一道道斷口齊整的缺,像被同一把刀截過,歷代許家人都撞上、都補不回。話沒說完,族叔許文常上門,藉口青禾畫不成符、許家絕脈,定三日後當眾比試奪走祖譜。青禾如今能畫,可當眾畫成就會牽出幫她的林缺。林缺看懂了真正的勝負手:誰的缺先露出來,誰就輸——而能看穿一張符之缺的,全坊市只有他。
許青禾住的地方,在坊市北邊一條僻巷的盡頭。
那是許家敗落後剩下的最後一進院子。門楣上「許」字的舊匾還在,漆卻剝了大半;院裡空蕩蕩的,只一間正屋、一間偏房,牆角堆著畫符的舊料。當年符篆世家的氣派,如今只剩這方寸之地,和一個守著它的姑娘。
院子當中有一方空了的石台。許青禾說,那是早年許家鎮宅的符陣台,當年立著一座青篆大陣,護著整座宅子。後來敗落了,陣材一樣樣變賣,如今只剩個空台,積著雨水和落葉。一個傳了好幾代的符篆世家,敗到這步,到頭來,靠的竟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,在西街擺攤、一張符一張符地撐。
正屋當中,供著一只舊木匣。許青禾淨了手,才把匣子打開,取出裡頭一卷泛黃的冊子——許家祖譜,青篆符的根。
「我許家的青篆符,全在這上頭。」她把祖譜在案上小心展開,「你說的那道缺……你看看。」
林缺也淨了手,俯身去看。
那祖譜上密密麻麻畫著青篆符的符式、筆順、口訣,一代代符修的批註寫在旁邊。林缺不懂符,可他這雙眼一掃——
左眼底下的熱,動了好幾下。
不止一道缺。
那套青篆符,分上、中、下三篇。許青禾畫的,是上篇最基礎的那一張,缺在第三轉。可中篇、下篇那些更繁複的符式上,林缺看見了更多道缺——有的缺在筆意,有的缺在口訣,一道道,藏在那些泛黃的批註底下。
那些批註,是許家歷代符修留下的。林缺看不懂符,卻看得懂那些字裡的無奈——「此符第七轉,數試不成,存疑」「中篇收尾屢屢氣散,待後人補全」「祖法或有遺漏,不敢妄改」。一代代許家人,都撞上了同一堵牆,都把它記下來、留給後人,可沒有一代人補得回那道缺。這道缺要補,得有一雙看得見它的眼;許家幾代,偏偏就沒出過這樣一雙眼。
而且這些缺,斷得「齊」。
像他那卷《吐納卷》、像許青禾的青篆符,這許家祖譜上的每一道缺,斷口都齊整得反常。那齊整,不像歲月磨出來的,倒像被人用同一把刀,一道道,仔細地截了下去。
這個念頭,林缺壓在了心底。當著許青禾的面,他不能說。說了,他得解釋自己怎麼看出來的;再說,「有人故意截了許家的符」這種話太大,大得他自己都還沒摸到邊。
他只指了上篇那道缺:「這道,我能幫妳補。其他的,得慢慢來。」
許青禾正要說話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「青禾在家嗎?」
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,聽著客氣,底下卻壓著股居高臨下的勁。
許青禾的臉,瞬間沉了下來。她飛快地把祖譜捲起、塞回木匣,壓低聲音對林缺說:「我族叔。你先去偏房,別出聲。」
林缺依言閃進偏房,從門縫裡看出去。
進來的是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符修,綢衫、玉佩,腰間一套符筆比許青禾的講究十倍。許青禾喚他許文常,是許家旁支,這些年靠著替大戶人家畫符,過得比正脈滋潤得多。
他進了門,目光在那空蕩蕩的院子、剝了漆的舊匾上一一掃過,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。當年許家正脈鼎盛,他這旁支要看正脈臉色;如今風水輪流轉,他來得越勤,那股「我早說過」的姿態就擺得越足。
「青禾啊,」許文常背著手,在那空蕩蕩的院子裡踱著,語氣痛心,「叔也是為許家好。你這一脈,到你這兒,青篆符是再畫不成了——這半年,坊市裡誰不知道?許家的招牌,不能砸在這上頭。」
他話鋒一轉:「祖譜這東西,放你手裡,是明珠蒙塵。不如……交給叔保管。叔這一脈,好歹還畫得成符,也對得起列祖列宗。」
「族叔,」許青禾的聲音冷得像冰,「祖譜是我這一脈正傳的東西。我爹臨終前,親手交到我手上。」
「交到你手上,你卻畫不成符。」許文常嘆了口氣,圖窮匕見,「這樣吧。3 日後,許家旁支的人都來,你我各畫一張青篆符。你畫得成,祖譜留你;畫不成——你也別怪叔不講情面,按族規,祖譜歸能傳下去的那一脈。」
許青禾攥緊了拳。
這是個套。許文常算準了她畫不成符——半年來坊市親眼所見。3 日後當眾一比,她畫不成,祖譜就名正言順地歸了旁支。
可許文常不知道:她如今,畫得成了。
但她也立刻明白,這事沒那麼簡單。族叔挑「當眾比試」,本就是欺她畫不成、做給許家旁支看的戲。她若忽然畫成了,這場戲固然砸了族叔的算盤,可緊接著的問題是——半年畫不成的人,怎麼三日之內就成了?族叔不會信她是自己練成的。他會查,會逼問,會順著那道補上的牽引筆,一路查到幫她的人頭上。保住祖譜、護住林缺,成了她得同時兜住的兩頭。
偏房裡,林缺也想到了這一層。一旦許青禾當眾畫成青篆符,所有人都會問:她半年畫不成,怎麼忽然就成了?是誰幫的?許文常那樣的老符修,只要細看那道補上的牽引筆,未必看不出蹊蹺。
線,又要繞回他這雙眼上。
許文常撂下話,正要走。到院門口,他忽然回頭,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間偏房——林缺的心一下子提起來。可許文常只是掃了一眼,沒進去,扔下一句:「青禾,3 日後,別讓叔失望。也別……自作聰明。」便揚長而去。
那句「別自作聰明」,分明是防著她臨時找人作弊。看來這位族叔也不全是個草包,這場局,比林缺先前想的,還要難纏一分。
許青禾在院裡站了半晌,才回到正屋,看著從偏房出來的林缺。她沒求他——世家女的骨氣,讓她開不了那個口。可她眼裡那點掙扎,林缺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缺沒立刻接話。他的目光,落在正屋角落一只蒙塵的舊架上——架上擺著些許家祖傳的舊物,大半是不值錢的符器。可其中一方巴掌大的青玉鎮紙,在他眼底,泛著一縷極淡、卻極純的氣。
那縷氣……他認得。跟殘玉裡的活氣是一個路數,純,而且隱隱地,能補他凝氣五層那道缺。
林缺心裡那本帳,飛快地撥了一遍。幫許青禾保住祖譜,他得冒露眼的險;可若幫成了,許家欠他的,是一份天大的人情。那方青玉鎮紙,那卷藏著無數道缺的祖譜——對他,都是無價的。
更何況,他心裡那點疑,這會兒燒得更旺了。許家的青篆符、他的《吐納卷》,斷口都齊得反常。這天底下,被同一把刀截過的「法」,到底有多少?許家祖譜上那一道道缺,會不會就是一條線頭,順著它摸下去,能摸到那把刀?這念頭太遠、太大,可那卷祖譜攤在眼前、那些缺亮在眼底,由不得他不想。
幫許青禾,於情,他不忍看一個和他一樣的人認命;於利,是門、是青玉、是那卷祖譜。情和利,都指著同一條路。他沒理由不走。
「許姑娘,」林缺開口,「3 日後那場比試,妳想不想贏?」
許青禾抬起眼。
「想。」她一字一頓,「做夢都想。」
「那道補上的牽引筆,當眾畫,會露。」林缺緩緩道,「可要是……讓那道牽引,藏得別人看不出來呢?」
許青禾怔住了。她看著眼前這個藥童——3 天前還素不相識,這會兒,卻成了她保住許家最後一點根的、唯一的指望。
「你有法子?」
「有。」林缺說,「不過,我得先看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妳族叔那一脈的青篆符。」林缺看著她,一字一句,「他畫的符,跟妳出自同一套祖譜。他那張,缺在哪兒——我也得看清楚。」
許青禾的眼睛,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她讀懂了。族叔的青篆符出自同一套缺了的祖譜,那他那張符,必然也缺在某一處、也有畫不全的地方——只是族叔修為高、氣足,把那道缺壓住、糊過去了而已。
她忽然看懂了這場比試真正的勝負手:誰的缺先露出來,誰就輸。族叔修為再高,只要那張符也缺著,這道缺,總有露出來的一刻。而這滿坊市,能把一張符的缺看得分毫不差的,只有眼前這個藥童。
「他替城東錢員外府上供長年的鎮宅符,」許青禾很快道,「那符,錢府門上就貼著。」
「那就好辦。」林缺看著那個方向,心裡已經開始盤算。3 日後的比試,他要的那道「缺」,得趕在那之前,先看到手。
許青禾看著他的側臉,心裡那點因族叔而起的慌,竟一點點定了下來。半年了,頭一回,有人站在她這邊,跟她一起算這場看似必輸的局——哪怕,那人只是個來路不明的藥童。
【第 014 章 完 · 坊市北巷 · 許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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