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1 章| 兩頭的線
林缺藉採買下山、墟市重逢許青禾、兩頭的線收攏(他查何執事擋注卷、她查截許家符的被逐記名弟子、名字被抹)。又尋到走火廢修杜師兄、杜不敢碰『功法』、臨走警告:查那道坎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。
藥廬的黃精用完了。
這是林缺等了幾日的由頭。他在管藥老者跟前提了一句——黃精、麥冬幾味將將見底,山下墟市的藥棚有,他腳程快,半日能打個來回。老者耳背,卻不糊塗,瞇眼看了他一會兒,到底點了頭:傷號離不得藥,採買的差使本就煩人,有人肯跑,省事。
老者開了單子,又數出幾串靈石做藥本。林缺接過,垂著眼,沒露半分急。
他這趟下山,採買是真;可單子上沒寫的,才是要緊的——繞去墟市末尾那間符鋪,再尋一個在山下看屋子的廢人。
林缺把單子折好揣進懷裡,腳程放得跟尋常採買一個樣,不快不慢。該辦的事,藏在採買的由頭底下辦。
下了山,過了大半個時辰,墟市到了。
林缺先把單子上的藥材買齊了——黃精、麥冬一棚一棚驗過、稱足、付了錢,捆成兩捆背上。手腳麻利,半點沒耽擱。藥本剩下的靈石,他一顆顆數清,分文不差。
辦完正事,他才背著藥,往墟市末尾那間符鋪去。
鋪子還是那間鋪子。青禾正坐在案後描一張符,聽見腳步,抬起頭來。
她比月前清減了些,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,鬢角束得齊整,眉眼還是那副清冷書卷的標致,只是眼底壓著點熬出來的倦。看清是林缺,她握筆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若無其事地收了筆。
「你怎麼下山了?」
「藥廬缺藥,採買的差使。」林缺把藥捆擱在門邊,「順道來看看。」
青禾「嗯」了一聲,起身替他斟茶,動作淡淡的,可斟著斟著走了神,茶水滿了還添了半分,溢到碗沿。她回過神,擱下茶壺,沒看他:「那張解符,管用麼?」
「管用。」林缺握著茶碗,聲音壓低了些,「那道門,我進去了。」
青禾描符的手,停住了。
「《玄照吐納》全本,我看過了。」林缺擱下茶碗,「第六層那道關竅,被人抽了一筆——跟妳家青篆符末筆斷的,同一個手法。練到那一層撞上去就走火,今年已栽了三個。」
青禾的臉,白了白。
「不止功法。」林缺接著道,「外門按月發的養氣丹,方子裡也先天少了半味。那道缺,連同第六層的補法注卷,全鎖在那道烏木門後頭。掌典籍的何執事,把注卷對外一律推作『借走了』。」
「何執事……」青禾捻著筆桿,慢慢念了一遍這名字,眼神冷下來,「典籍堂的人。」
「妳那頭呢?」林缺問。
青禾沒立刻答。她起身,從案底下抽出一個舊木匣,揭開,裡頭是一沓泛黃的符譜。她抽出一張,擱到林缺面前——是許家家傳青篆的譜錄,末頁角上,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批註。
「我比過了。」她指尖點著那行字,「截我家符末筆的手法,不是外人琢磨得出的。要斷得這樣準,得先吃透青篆的筆勢——這天底下,懂許家青篆的,本就沒幾個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冷而穩,「我翻遍家裡的舊檔,只查到一條:三十多年前,許家收過一個外姓記名弟子,學了兩年青篆,後來犯了事,被逐出許家、抹了名。打那以後,這個人去了哪,沒人知道。」
林缺心裡一動:「妳是說,截脈的……就是當年那個被逐的人?」
「我不敢說定。」青禾把符譜收回匣裡,「可懂青篆、又跟許家結了怨、還有本事把手伸進玄照門的——這幾條湊在一處,能對上的人,不多。」
她合上木匣,銅扣「嗒」一聲扣下。抬眼,正撞上林缺的目光。兩人都沒作聲。
「這個被逐的人,叫什麼名字?」半晌,林缺問。
青禾沒答,重新揭開匣子,翻到譜錄中間——那裡缺了一頁,撕口齊整。「他學過的那幾頁青篆口訣,連著名字那一欄,一併被撕走、塗淨了。」她指尖按在那道撕口上,「我翻遍家裡舊檔,就剩末頁角上這行沒抹乾淨的批註,提了他一句。」
林缺盯著那道齊整的撕口,沒作聲。撕得這樣淨、塗得這樣勻,下手的人怕早料到有一天會有人來翻這本譜。
「我還有一件事,要勞煩妳。」林缺斟酌著開口,「外門有個姓杜的廢修,走火廢了修為,如今出了門,在山下給人看屋子。我想尋他。」
青禾抬眼:「你尋一個廢修做什麼?」
「他是活著從那道坎上下來的人。」林缺道,「死的人不會說話,他會。當年他衝層前,也去求過那卷注解,何執事也回他『借走了』。他知道的,興許比我多。」
青禾想了想:「墟市東頭,有戶姓錢的大戶,前陣子是請了個看門護院的,聽說是玄照門出來的廢人。模樣落魄,話也少。」她說著,蘸墨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個地址,推給林缺,「許是他。你自己去看。」
林缺接過紙片,道了謝,起身要走。
「林缺。」青禾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頭。
青禾從案上拿起一張剛描好的符,遞過來。那符畫得素淨,符膽處一點青亮:「探禁符我給你補了一張新的,比上回那張靈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放軟了些,卻又很快端回那副清冷,「你在山上那地方,行事小心。那人既能把手伸進玄照門,你查他,就是在他眼皮底下查。」
林缺接過符,指尖無意一觸,兩人都頓了半息。
「妳也小心。」他收起符,「那青衫客,還來過麼?」
「來過兩回。」青禾的神色沉了沉,「都在鋪子外頭轉,沒進來。他在等我露破綻——等我哪天忍不住,把那張原符畫出來。」她唇角扯了一下,冷冷的,「我偏不。」
林缺看著她這副倔樣,沒再說什麼。她有她自己的仗要打,不靠誰護。
出了符鋪,林缺背著藥,往墟市東頭去。
錢家的宅子不難找——青磚高牆,門楣闊氣。他沒從正門走,繞到側門那條巷子,遠遠就瞧見牆根下蹲著個人。
那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,穿一身洗舊的短打,正低頭修一把鬆了的掃帚。他的臉色青敗,手背上、脖頸上,隱隱透著走火傷過的暗紋。那一身氣息,虛浮散亂,半點修為的影子都沒了——是個徹底廢了的人。
林缺認得這種氣。陳師兄如今躺在藥廬裡,就是這副光景的開頭。
他放輕腳步,走近了些。
那漢子像是察覺有人,猛地抬頭,眼裡先是一驚,繼而堆起十二分的防備,死死盯著林缺,手裡的掃帚橫過來擋在身前,聲音又啞又急:
「你是什麼人?」他往牆角縮了縮,「玄照門……是不是玄照門又派人來了?」
「又」派人來了。
林缺把這個字記在心裡,面上卻放得極緩,把背上的藥捆卸下擱在地上,亮給他看:「杜師兄別怕。我是藥廬煎藥打雜的,不是來尋你麻煩的。」
他蹲下身,與杜某平了視線,聲音壓低:「西院陳師兄,前幾日衝第六層走火,如今躺在藥廬裡。是我在看著他的傷。」
聽見「陳師兄」「走火」幾個字,杜某橫著的掃帚,慢慢垂了下去。那一臉防備底下,翻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早料著了,又像是被剜了一刀。
「……他也栽了。」杜某啞聲道,喉頭滾了一下,「第六層。又一個。」
「大夫說他經脈傷得重。」林缺順著話往下引,「我聽說杜師兄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,想討教討教,這傷往後可還養得回來?」
問的是養傷,不是問門裡的事——這是個杜某卸得下防備的由頭。
杜某盯著他看了半晌,緊繃的肩到底鬆了下來。他笑了一聲,比哭還難看:「養得回來?我廢了 3 年,氣感半點沒回來。你叫他……別指望了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壓低了聲,眼神往錢宅那堵高牆瞟了一瞬,像是怕被誰聽了去:
「你回去告訴他——傷養不養得回來,是小事。要緊的是,別再動衝第六層的念頭了。那一層,根本不是讓人過的。我當年就是不信這個邪,才落到這步田地。」
「不是讓人過的?」林缺追了一句,「這話怎麼說?」
杜某的嘴張了張,卻像被什麼掐住,猛地閉上了。他重新攥緊掃帚,眼裡那點剛鬆開的東西又縮了回去,警惕地重新打量起林缺:
「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。你走罷。」
林缺沒再逼。逼急了,這口子非但撬不開,反倒要驚動宅裡的人。他拎起藥捆站起身,淡淡道:「叨擾了。陳師兄那邊,我盡力。」
走到巷口,背後忽然又傳來杜某那道啞嗓子,壓得極低,幾乎被風吹散:
「——你要真為陳師兄好,就勸他認命。別去查。查那道坎的人,沒一個有好下場。」
林缺腳步頓了一下,沒回頭。
身後那姓杜的,已重新低下頭,去修那把鬆了的掃帚,彷彿方才那幾句話,從沒出過他的口。
【第 031 章 完 · 玄照門外門 · 山下墟市 → 錢家側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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