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32 章| 那道新傷

8 分鐘閱讀·2,949 字·已發佈

林缺替杜師兄揉散被門內人打的肩傷、卸下防備套出:持羊脂玉牌的門內人上門威脅走火廢修噤聲;前死者徐師弟查到『收卷者→聽雨樓』隨即被滅口。林缺得杜半信任,這扇門開了一條縫。

林缺卻沒走。

錢家這條側巷僻靜,一邊是丈把高的青磚牆,一邊堆著劈好的柴。杜某守的就是這道側門,平日替錢家挑水、劈柴、夜裡打更,換一口飯、一間柴房住。一個在玄照門熬了十來年、險些調進內門的人,如今縮在這牆根下,修一把鬆了齒的破掃帚——手上的繭,從握劍的位置,換到了握柴刀的位置。

他蹲著,沒急著開口。左眼底下那點熱還沒散,順著杜某的身子掃過去。三條主經脈枯得像燒剩的柴,是走火燒廢的舊傷,養不回來了。可右肩胛底下那一處,氣脈是腫的,淤著一團沒散盡的瘀,紅得發燙——走火傷的是裡頭的經脈,由內潰出來;這一處,是外頭的力,硬砸進去的,傷還新。淤痕的形狀還辨得出:五指叉開,是一隻手反掌按上去的,下手又準又狠。

「你右肩後頭,」林缺開口,聲音放得很平,「前幾日讓人打了。」

杜某修掃帚的手,「咔」地停住。

他猛地抬頭,那張青敗的臉霎時又白了一層: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
「我在藥廬當差,看傷是本行。」林缺沒看他的臉,只盯著那右肩,「掌印壓在肩胛底下 3 寸,沒傷著骨。下手的人懂分寸——這一掌圖的,是叫你往後閉緊嘴。」

杜某的嘴唇哆嗦起來,半晌擠不出一個字。

掃帚從他手裡滑下去,磕在牆根上。


「那人什麼時候來的?」林缺問。

杜某沒答。他往牆角縮,眼神四下亂瞟,像那打他的人這會兒就躲在牆後頭。

林缺也不催,自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盒,擱到他面前的地上,揭了蓋。裡頭是藥廬常備的化瘀膏,深褐色,藥氣衝鼻,是化跌打瘀腫、活血通脈的尋常方子。

「肩上那團瘀,壓著底下半條好經脈。」林缺把盒子往他那邊推了推,「瘀化不開,順著經脈往下淤,再拖十天半月,這條右臂從肩到肘都得發僵。你一個看門護院的,連右手都使不上勁,這碗飯還端得住麼?」

這話戳在實處。杜某看門護院,吃的就是這把力氣的飯。他盯著那盒藥,喉頭滾了滾。

「……你想要什麼?」他啞聲問。

「先讓你這條胳膊留住。」林缺道,「別的,你不想說,我不問。」

杜某怔了怔。他防的就是有人來套那道坎的話。可眼前這人蹲下來,頭一句問的,卻是他這條快廢的右臂。

「你是玄照門出來的。」他盯著林缺,眼裡的防沒全去,「玄照門的人,怎麼會管我一條廢胳膊?」

「我不過是個藥廬煎藥打雜的新弟子。」林缺道,手上把那盒化瘀膏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,盒蓋揭著,藥氣一陣陣往外漫,「你我都是給人使喚、給人踩在腳底下的命。我犯不上,再踩你一腳。」

這話不全真,卻也沒全假。

杜某盯著他看了半晌,喉頭動了動,那口繃著的防備之氣,到底洩了下來。他側過身,把右肩讓了出來。


林缺取膏上手。指腹按到那團瘀的邊緣,杜某「嘶」地倒抽一口冷氣,肩一抖,差點縮開。

「忍著。」林缺按住他,「瘀結成了塊,不揉開,光敷膏沒用。」

他手上沒停,左眼盯著皮底下那團淤血的走勢,由外往裡,避開幾條還沒全廢的細脈,一寸一寸把壅住的氣往開裡推。揉到淤塊正中最硬的那一處,杜某悶哼出聲,額上沁出汗來;林缺的指力卻陡地變輕,像化一塊凍硬了的脂。化瘀膏滲進去,那團發燙的紅,一點點褪了色,硬塊也軟了。

這肩疼了多日,夜裡翻個身都鑽心。這會兒頭一回有人替他鬆開,杜某繃了一個月的身子塌下來,伏在膝頭,喉嚨裡哼出一聲,那聲音到後來,竟帶了點哭腔。一個在玄照門熬過十來年、衝過第六層的漢子,如今為一條胳膊不疼了,紅了眼眶。

按到一半,他自己開了口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。

「上個月來的。一個生面孔,穿得體面,不像跑腿打雜的。」他盯著地面,「進來也不繞彎,就問我——這些年外門衝第六層走火的,前前後後都有誰;可有誰起過疑、打聽過那卷子。」

林缺揉藥的手,穩穩的,沒停。

「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,只是個看門的廢人。」杜某苦笑,牽動肩傷,又抽了口氣,「他不信。撂了這一掌,說玄照門的事,輪不到一個廢人多嘴;往後再有人來問同樣的話,讓我一個字都別漏出去——漏了,我這條看門的命,也就到頭了。」

「他可留了名號?」

「沒有。」杜某搖頭,「可那身派頭,不像江湖上跑腿的。一身細棉直裰,腰上掛一塊羊脂玉牌,說話慢條斯理。倒像是門裡有頭有臉的人,差出來的。」

林缺替他拭膏的手,極輕地頓了一下,又若無其事地揉了開去。

杜某沒留意,自顧自往下說,像是憋了一個月,這會兒疼鬆了,話也跟著鬆了:「我廢成這樣,出了門,躲到這墟市看屋子,本想著這輩子跟玄照門再不相干。可他們連我這口氣都不肯放過。」

他低下頭,沉默了一陣,忽然又道:「你方才說『查那道坎的人沒好下場』——我勸你那句,是真心的。」

林缺手上的勁慢了半分:「怎麼說?」

「在我前頭,還有個姓徐的師兄,比我早兩年栽。」杜某的聲音壓得更低,「我倆一前一後從第六層上摔下來,廢了修為,出了門,難兄難弟,偶爾還通個信。別人都認了命,他不認。他總說一句話——」

杜某抬起眼,那雙渾濁的眼裡,有一點久違的光。

「他說:『我衝了那麼多年,氣明明養夠了,到那道坎上憑空就散,這不合修行的理。不是我不行,是那功法不對。』」

林缺垂著的眼,動了一下。

這話,跟他在深卷裡看見的,是一個意思。可從一個廢修嘴裡說出來——徐師兄沒有那雙眼,他是憑著自己摔過一回、不肯認命,硬生生想出來的。

「他想得比誰都遠。」杜某苦笑,「他四處打聽那第六層的進階注卷,說只要找著那卷子,比一比,就能找出功法到底缺在哪。他寫信跟我說,他摸到一點門路了,說典籍堂那卷子不是丟了,是被人收著的,他查到了收卷子的人是誰——」

杜某忽然頓住,像是說到了不該說的地方,臉又白了。

「……信只到這兒。」他啞聲道,「下一封信沒等到。等到的是消息:徐師兄夜裡走山路,失足跌進了山溝。屍首抬回來,臉都摔爛了。」

夜裡走山路,失足,臉摔爛了。

「他那幾封信,你還留著麼?」林缺一面拭膏,一面問。

「燒了。」杜某低聲道,「那一掌之後,凡是跟玄照門沾邊的東西,我全燒乾淨了。」他喉頭滾動,掙扎了一陣,才又補上一句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,「……只他最後那封,提了個地方。說那『收卷子的人』,每旬末都去山下一座『聽雨樓』。我沒敢記,可那三個字,燒不掉。」

林缺把最後一道瘀揉散,收了手,拿布替他把肩上的膏拭淨。一個查到「收卷子的人是誰」的人,下一封信沒等寄出,就摔死在了山路上。

「成了。」他把那盒化瘀膏蓋好,擱進杜某手裡,「一日抹兩回。瘀散透了,右臂使得上力。」

杜某捏著那盒藥,愣愣地看著他,半晌才找回聲音:「你……你圖什麼?」

「我藥廬裡還躺著一個。」林缺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塵,「跟你一樣,從第六層那道坎上栽下來的。他姓陳。我想讓他往後,比你好過些。」

他沒再問那姓徐師兄的事,也沒提那卷子。問深了,杜某這扇剛開條縫的門,又得關死。

杜某卻在他要走時,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,壓低了聲:「你今日來尋我,別讓人知道。盯著我的那些人,未必只盯我一個——你既也在玄照門裡頭討飯吃,自個兒,當心著點。」

他這話說得急,眼裡頭那點防備早沒了,剩下的,倒像是真替林缺擔著。

林缺點了點頭。


出了錢家那條側巷,日頭已經偏西。

同來採買的老雜役早蹲在墟市口的茶棚下打盹,見林缺背著藥簍過來,沒好氣地嘟囔了句「挑幾味藥磨蹭半天」。林缺賠著笑,說鮮貨難挑、得一棚棚比過,把半簍藥往大簍裡一併,扛上肩,跟著上了山道。

行到墟市口,他回身望了一眼錢家的方向。牆根下,那道青敗的身影已經站起來,正背著手、慢慢轉著右臂——那條多日抬不起來的胳膊,這會兒,能轉了。

往後下山,他還會再繞到這條側巷來。一盒化瘀膏,換不來全部的話;可這扇門,總算開了一條縫。

【第 032 章 完 · 玄照門山下墟市 · 錢家側巷】

這一章有 0 個讀者按讚

追這部作品的更新

留下 email,新章一上線就直接寄給你。

觀測者留言

0 則紀錄

尚無留言,做第一個觀測者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