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16 章| 孫橫
許家的事剛了,黑風堂的網就收了上來。堂主從外頭請的橫練打手孫橫堵住林缺——胡彪是堂主姪子、林缺壞了速成丹生意,這筆帳本該他還。可黑風堂看上了他的補丹本事,給的不是死,是「收編」:補丹歸黑風堂、人歸黑風堂管。林缺這才明白,他這身本事,成了拴住他、讓他這輩子別想離坊的繩。孫橫不吃速成丹那套,那道缺藏在筋脈深處,他看得見卻動不了。三日為限。林缺裝慫拖延,連夜去尋韓柏生——他要在黑風堂這塊鐵板上,找出一道縫。
許家的事了了,林缺以為能消停幾日。
可他忘了,他在西街動的,從來不止許文常一個人的乳酪。
這幾日,西街的風向變了。賴三托人捎話來,說西街口的涼茶攤換了個生面孔,整日不賣茶,只盯著來往的人;余瘸子也悄悄遞了話:有人在打聽「那個會補丹、把胡彪咒走火的藥童」,打聽得很細,連百草後巷都摸清了。
林缺心裡清楚:黑風堂,找上來了。
這幾日,他走在坊市裡,總覺得後脖子涼颼颼的。倒不是真有人跟得多緊,是那種「被盯上了」的感覺,像一層化不開的陰雲,壓在頭頂。他賣補丹收斂了許多,連井底巷都沒敢去——縫晶還在身上,這節骨眼上,多走一步,都可能多漏一條線給黑風堂。他原想著,悄悄攢夠靈石,趁黑風堂還沒理清頭緒,就抽身離坊。可黑風堂的動作,比他想的快。
胡彪走火成了廢人,是黑風堂堂主的遠房姪子;他壞了黑風堂的速成丹生意;如今滿坊市都傳「百草有個咒丹藥童」。這幾條線擰到一處,根根都指著他。他先前還能躲在「沒人在意的藥童」這層殼裡,可這層殼,如今破了。
第三日傍晚,林缺清完缸,剛出百草後門,巷口的陰影裡,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三十出頭,身材不高,卻壯得像一堵牆。一身短打繃在身上,露出的小臂青筋虯結,皮肉緊實得像浸過油的硬木——是橫練拳腳的路數,而且練到了家。他往那兒一站,渾身不見半點花哨,可那股沉甸甸的壓迫,比胡彪那種仗著速成丹虛張的氣勢,實在十倍。
孫橫。頂胡彪缺的那個。
關於這人,林缺早從韓柏生、從賴三口中聽過。孫橫不是黑風堂的子弟,是堂主從外頭請來的打手——一身橫練的硬功,據說徒手能捏碎青磚,在坊市裡收過的人命,沒人數得清。胡彪那種仗著速成丹耍橫的,在他面前連個屁都不是。黑風堂派這麼一個人來,分量,不言而喻。
林缺垂著眼,左眼底下那點熱,悄悄掃過去。
孫橫身上也有缺。他那身橫練功練到極致,卻在右肋下留著一道極隱的暗傷——是常年硬抗、不知收力,把自己的筋脈生生撐出來的。可這道缺藏得極深,輕易碰不著;孫橫又是個老江湖,渾身的破綻都收得死緊。
林缺心裡一沉。這個人,比胡彪難對付十倍。胡彪靠速成丹撐場面,一戳就破;孫橫是真功夫,那道缺,輕易動不得。
看得見一道缺,跟能利用一道缺,原是兩回事。對付胡彪那回,缺擺在死丹上,他能借力使力;可孫橫這道缺長在活人的筋脈深處,他就算看得分毫不差,眼下也是乾瞪眼。這個道理,他頭一回嘗得這麼真切——也頭一回明白,自己這雙眼,不是萬能的。
「林缺?」孫橫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石頭砸在地上,「百草的藥童,會補丹的那個。」
林缺沒否認。否認沒用。
孫橫也不繞圈子:「胡彪是堂主的人。他成了廢人,這筆帳,本該你來還。」
他說這話時,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也正是這份平常,最叫人發寒——對他而言,「還這筆帳」是什麼意思,林缺心知肚明。
林缺心裡一緊。
「不過,」孫橫話鋒一轉,上下打量著他,「堂主說了,你這手補丹的本事,比胡彪那速成丹值錢。一個能把廢丹補活、把胡彪都咒走火的藥童,殺了可惜。」
「堂主的意思是,」孫橫一字一句,「你的補丹生意,往後歸黑風堂。你的丹,只出黑風堂的門;你這個人,也歸黑風堂管。胡彪那筆帳,一筆勾銷。」
他頓了頓:「這是抬舉你。多少散修想進黑風堂,還沒這門路。」
林缺垂著眼,心裡卻是一片冰涼。
歸黑風堂管。
這四個字,比「還胡彪那筆帳」還可怕。他攢死黑丹、補殘方、進裂縫、賭命破關——為的是什麼?為的是攢夠本錢,走出這口坊市。可一旦「歸黑風堂管」,他這身補丹的本事,就成了黑風堂的搖錢樹;他這個人,這輩子,別想再走出坊市半步。
他的本事,成了拴住他的繩。
林缺忽然想起許青禾。許家被一套缺了的符壓了六代,她想掙脫,掙了半年,差點賠上整個許家。而他自己,眼看著要從藥童的命裡爬出來了,黑風堂卻又遞來一條新的繩——一條鍍著金的、叫「抬舉」的繩。從一口井,跳進另一口井,這就是黑風堂給他的「出路」。
他不能當場翻臉。孫橫一身橫練,他凝氣四層,正面連 3 招都接不住;孫橫那道缺藏得太深,他這會兒也動不了。
硬的不行,就來軟的。林缺幾乎是瞬間定了主意:先應下,先拖住,先讓孫橫、讓黑風堂,都以為他是塊乖乖待宰的肉。
「孫管事抬舉,」林缺把姿態放得極低,「只是這補丹,要靈材、要工夫,我一個藥童,手裡也緊。容我幾日,把手頭的料理一理,再給堂主一個準話?」
孫橫盯著他看了半晌,似乎在掂量這藥童是真慫,還是裝慫。
林缺把頭埋得更低,手卻在袖子裡,悄悄掐了一下掌心——他得讓孫橫信,他怕了、動心了、會乖乖就範。一個會盤算、會反抗的藥童,黑風堂會防著;一個嚇破了膽、只求活命的藥童,黑風堂才會鬆懈。
「3 日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3 日後,我來百草。要嘛,你跟我去見堂主;要嘛——」
他沒說下去。可那沒說出口的後半句,比說出來還清楚。
孫橫轉身,沒入了暮色裡。走得不快,卻一步一步,像釘子釘進地裡。
林缺知道,孫橫留下的不只是三日期限。黑風堂既已查到他補丹、查到賴三那些買他丹的散修,這三日裡,但凡他敢跑、敢翻臉,遭殃的就不只他一個——賴三、余瘸子,那些跟他沾過邊的人,黑風堂要拿來捏他,太容易了。他先前只當黑風堂是衝著他一個來的,這會兒才驚覺:自己這幾個月在西街結下的每一條線,都成了黑風堂能捏住他的把柄。
這也是孫橫不急著動手的底氣——他料定,林缺這樣的人,跑不掉,也不敢跑。
林缺站在後巷,握緊了袖中那團縫晶。
3 日。
硬拚,他凝氣四層,接不住孫橫三招;跟黑風堂走,是把這身補丹的本事連人帶命賣進去,這輩子別想再走出坊市半步。孫橫把這兩條路擺到他面前,篤定他只能挑一條。
巷口那盞舊燈剛亮起來。昏黃的光暈外,西街口那個賣茶不賣茶的生面孔,正遠遠地、不動聲色地朝這邊望。林缺垂下眼,往巷子陰影裡退了半步,避開那道目光。盯著他的眼,已經不只一雙了。
可他盯著那盞燈,心裡轉的,是孫橫沒擺上檯面的第三條路。
他這雙眼,看了太多缺。胡彪仗著速成丹的虛火,一句話就戳破了;許文常那張氣派的空符,當眾自己崩了。再嚴實的人,再硬的局,總有一道縫。
孫橫有——右肋下那道藏得極深的暗傷。黑風堂呢?
一個幫派能在坊市橫行、看著鐵板一塊,內裡那些見不得光的縫——爭利的、結怨的、欺上瞞下的——往往比誰都深。他要找的,就是這樣一道:能讓黑風堂自己,咬住自己的縫。
那道縫在哪,他這會兒還看不見。可這坊市的水底下,有一個人,比他更懂黑風堂。
林缺抬眼,望向井底巷的方向。
韓柏生。九命傍身,在坊市泡了一輩子,又欠著他一份補殘卷的交情。黑風堂的底、孫橫的來路、堂主的忌諱,這老頭未必不知道。袖裡這團縫晶,留著燙手;換成韓柏生嘴裡一句黑風堂的縫,倒值。
他攏了攏袖子,把縫晶按得更實,趁著暮色,繞開那盞燈、那道目光,往井底巷去。
暮色裡的坊市,正是收攤的時辰。賣藥的、擺符的、收丹缸的,一個個忙著歸置。林缺混在這片人聲裡,走得不快也不慢,像個尋常跑腿的藥童。可他每過一個巷口,都不著痕跡地拿眼角掃一掃身後——那賣茶的生面孔沒跟上來,只是不知還有沒有別的眼睛。袖裡那團縫晶貼著肋骨,沉甸甸的,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他特意不走西街正道,揀了條繞過糧倉的窄巷。巷子裡堆著腐爛的菜葉,踩上去黏腳,氣味難聞;可這窄巷只一個出入口,誰跟上來,他回頭就看得見。寧可多走這幾步、多聞這口臭氣,他也不願把後背,白白露給暗處那些不知是誰的眼睛。
3 日為期。這一回,他不打算蹲在原地,等著黑風堂來收網。
【第 016 章 完 · 百草後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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