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54 章| 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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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凝霜验过了料车,捎来一行字:料车是真。第三股最难开口——常七娘是生意人,不认情分公道,只认划不划算。林缺把石屋那套收起,跟她算另一笔账:玉牌快倒、庄家空出、可广源号早是过手的,撇不干净。常七娘冷算到底,撂下三条规矩,把那匣收料账推了过来;又白送一个底——那位要的数,快凑齐了,快没工夫了。

三日后,丑时。

林缺没在药庐等沈凝霜的信。他自己,也摸到了禁院外头。

他没往石屋那道墙下去——那地方他已踩过一回,凶险他清楚。这一夜,他伏在北山道旁一片乱石堆里,盯着的,是那条料车进禁院的道。沈凝霜若真去验,必也在这条道上某处等着。她验得出什么,他想亲眼看着。

夜凉如水。山道空了大半个时辰,半个人影也无。

直到丑时将尽,那辆料车,辚辚地来了。

蒙着青布,骡蹄上裹了布,走得极轻。车辕上挂字号灯笼的钩子空着——灯笼被人摘了。可那车身的板路、那轮毂的样式,林缺一眼认得:是广源号的车。

他心里一动。常七娘的车。

料车在禁院偏门外停下。偏门无声地开了一线,两个搬料的汉子出来,把车上蒙青布的料一垛垛卸进去。整个过程,没人说一句话,连那骡子都像是被喂了哑药。卸完,车掉头,仍顺着北山道,往坊市方向去了。

林缺把这一程,看得仔仔细细——料车打哪条道来、在哪处拐弯、偏门开合费多少工夫、那两个搬料汉子的脚程。这些,往后都用得上。

料车走远了。

就在这时,乱石堆斜对面、一株老松的暗影里,一道人影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林缺的心提了起来。他那左眼往那暗影里看去——一身青劲装,腰侧一柄素鞘长剑。

沈凝霜。

她也来了。从头到尾,伏在那株松影里,把这趟料车,看了个分明。她验的,比林缺更细——他看见她临走时,蹲下身,在料车碾过的车辙边摸了一把,借着微光,在指尖捻了捻那点卸料时撒落的灰屑。

那灰屑的气味,林缺隔着这么远,仿佛都闻得见——跟石屋里那股灰气,一个味。

沈凝霜站起身,没往林缺这边看一眼——她大约根本不知道他也在。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道重新关上的偏门,转身,没入了山道另一头的黑里。

林缺伏在乱石后头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她验了,验得比他还细。他说的那些,一桩都不假。


次日,药庐。

林缺在药屉底下,摸到一张叠得极小的纸。沈凝霜的字,只一行:

料车是真,你没诓我。可单凭这一条,动不了禁院。你那几条线,凑得成一股,我就跟。

官面这一线,攥住了。可光一条官面的线,还太细——上头一道令就能把沈凝霜调走。林缺把那张纸就着灯烧了。

下一个,是常七娘。也是这几股里,最难开口的一股。

韩柏生肯,是为情分、为那条躲不掉的命;沈凝霜肯,是为死人的公道。可常七娘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的秤上,情分公道都不压秤;压秤的,只有这笔买卖划不划算。对着这样一个人,那石屋里绑着活人的话,半分用都没有。他得换一副算盘,跟她算。


旬休下山,林缺绕到听雨楼后巷的车马行。

常七娘正在清点一批要发的货。见他进来,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扫了他一眼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
「上回我把话跟你撂清楚了,」她头也没抬,「再有下回,未必押你。这才几日?」

「我这回,不是要常东家押我。」林缺道,「是来跟常东家,做一笔买卖。」

常七娘点货的手,顿了一下。「买卖」这两个字,比「救命」「公道」那一套,她爱听得多。她抬眼重新打量了他一遍,又扫了眼那几个搬货的脚夫,扬声道:「这批货先搁着,你们都出去,把门掩上。」

脚夫们退出去,车马行里只剩两人。她在旧木桌后坐下:「说。值不值得我关这门,看你这几句。」

「前夜丑时,有一辆蒙青布的料车,进了玄照门禁院的偏门。」林缺在桌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「车辕上的字号灯笼摘了。可那车,是广源号的。」

常七娘点货的手,彻底停了。

「那伙腰挂玉牌的,这半年把广源号挤成什么样,常东家比我清楚。」林缺道,「料垄断在他们手里,常东家的车过手十成料,八成进了他们的库。给的价低,常东家嫌也得忍。如今他们收的料,过的是广源号的车,记的是广源号的账——那账,一笔一笔,赖不掉。」

「等这事掀开,官面的人来查。」林缺看着她,「广源号这个『过手的』,撇不干净。到那时候,常东家是个『早替官面留了账、帮着掀了这伙人』的证人,还是个『跟玉牌同流、替他们运了半年赃料』的同伙——就看常东家这会儿,这笔买卖,怎么做。」

车马行里静了下来。常七娘盯着他,那双眼里,账目一笔一笔地过。

「你这小子,」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什么暖意,全是盘过利害之后的了然,「一张嘴,就把我架到火上。」

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上点了点:「我替你把另一头的账也算给你听。你要拿我广源号这条账,去捅那伙玉牌、捅那座禁院。这局成了,皆大欢喜。可垮了呢?你一个药庐打杂的,掉了脑袋,也就一条命。我广源号二十年攒下的招牌、几十辆车、满坊市的门路,垮这一场,连根都得给人刨了。这赌注,凭什么要我跟你对等地赌?」

「常东家说得对。所以我不要常东家跟我赌命。」林缺道,「沈凝霜手里有官面的腰牌,常东家手里有这账,坊市里还有人,攥着那伙人截人功法的铁证。这几条线各自递上去,上头一条一条都掐得断。可要是凑到一处、一块儿发作,上头要压,就得一次压下好几股。压不干净,这火就烧起来了。」

「常东家的名字,一个字都不必露在面上。」他道,「常东家只是这几股里,最不显眼、却最赖不掉的一股。」

常七娘那双眼,在他脸上钉了一会儿。

「官面那个姓沈的,真肯动?一个被架空的执法弟子,要是中途缩了,断的可是最要紧的一股。」

「前夜丑时那趟料车,她也去了。」林缺道,「伏在道旁松影里,验了一整夜。一个肯为死人翻案、连自己差使都豁出去的执法弟子,比谁都靠得住。」

常七娘掂了掂这话的分量。她做了二十年生意,最会分辨一句话里有几分真、几分吹。

良久,她从帐房暗格里,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匣。

「账,我可以给。」她道,那声音冷得像在谈一笔寻常的货,「抄本。正本我另收着——这是广源号的命根,也是你们这局万一垮了,我留给自己的后路。我的名字不上明面;掀那伙人那天,广源号的车马、广源号的人,一个都不许沾。我替你们留账、递底,到此为止。」

林缺一条一条都应了。这几条,条条是退路,精明得挑不出半点错。

可他也听出来了——她但凡真要撇清,这账,根本不必给。一个生意人最稳的做法,是两不相帮、坐看风云,等尘埃落定再去捡便宜。她肯给这份抄本,已是把广源号的半条命押了上来。

「常东家,」他道,「这账一给,常东家就不算『偶然留了个底』了。」

常七娘把匣子往他面前一推,眼睛却瞥向别处。

「我做了二十年生意,最看不惯的,就是仗着势、把人往死里欺的买卖。」她声音淡淡的,随即又嫌自己这话太软,硬邦邦补一句,「再说,扳倒了他们,这料的庄家就空出来了。我这是做买卖,不是发善心。你别会错意。」

林缺没会错意,也没点破。他把那小匣,仔细收进怀里。

「拿着账,办你的事去。」常七娘重新拿起货单,却又像想起什么,「我白送你一个底——那伙玉牌这几日急得邪乎。收料的价又抬了,连最次的料都扫。前儿有个跑单帮的,揣着两块成色极差的缝晶来寻我,说玉牌开的价,比上个月翻了一倍。我做这行二十年,没见过谁这么抢一样东西的——抢到这份上,只有一个缘故:他们,快没工夫了。」

「他们上头那位要凑的『数』,眼看就齐了。」常七娘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,「齐了,那位就要走。那位一走,你想凑的这几股,还套得着谁去?」

林缺的心,沉了一下。


出了车马行,林缺绕到墟市东头,推开了青禾符铺的门。

最后一股,本不必他费半句口舌。那截脉的手,青禾追了三年。后来她把铺子搬到这山下,跟林缺一道,才认出那只手就藏在玄照门后。认出归认出,她一个坊市符修,摸不进那道门。她等的,一直是林缺这一句:找着它了。

林缺把禁院石屋的事,拣要紧的,说了——那座没窗的石屋、那个背对着门的「先生」、那一手一手,割在绑上木榻的活人经脉上的缺。青禾描符的笔,一点一点慢下来,最后停在半空。

她没问那是不是截她家符的同一只手——那只手藏在这门后头,她跟林缺认准了不止一日。她只是盯着林缺,声音有些发干:「你摸到它跟前去了……它就这么,割着活人。」

「割在活人身上的那道缺,跟截你家符末笔的那一道,同一只手的路数,分毫不差。」林缺看着她,「你追了三年的人,我亲眼看着了。如今沈凝霜、常七娘那两股,也已到手——动它的路,总算凑出来了。」

青禾没说话。她起身走到铺子最里头,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,取出一卷家传的青篆符正本,底下压着厚厚一叠纸——她这三年,一笔一笔记下的:哪一年、在哪一处、那截脉的手法又在谁家的符上、谁家的功法上现过一回。

她把那一卷、那一叠,放到林缺面前。

「这是我三年查的。」她声音很轻,「早替这一天备下了。你拿去——能把那只手钉死在『截人功法』这桩罪上的,都在这儿。」

「你这一交出来,就把自己整个押上去了。」林缺道,「赌输了——」

「赌输了,我许青禾,也是替家里讨公道死的。」她打断他,那双惯常清冷的眼里,烧着一种林缺没见过的东西,「总比揣着一道永远补不回的断符,苟活一辈子强。」

说得决绝。可说完,对上他的目光,那点决绝里,又悄悄漏出一丝别的——他这话,是在替她担心。

她飞快地低下头,重新拈起笔,像掩饰似的补一句:「再说,有你那双眼看着,我未必就输。」

林缺没听出那点别的。他把那卷符、那叠纸,仔细收进怀里,挨着常七娘那匣账。

四股都到了手。

可常七娘那句话,还压在他心口——那位「先生」要凑的数,眼看就齐。齐了,那位就走。走前,那座石屋里的活证人,怕是一个都留不下。

他揣着那匣账、那卷符,快步出了符铺。山下墟市的日头正烈。

该凑的,都凑齐了。可怎么动手、什么时候动手,他半点也耽搁不得了。

【第 054 章 完 · 玄照门禁院外 → 山下墟市 · 广源号车马行 → 青禾符铺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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