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7 章| 进去的人不回来
畜生避得開那道口子,人避不開——因為人看不見。韓柏生「九命」的來歷終於鬆口:他年輕時誤入過這種縫,同行七人只活著出來他一個。算準黑風堂與玄照門容不下他多久,林缺備好繩、丹、木籤,記死保命三條,天未亮就到了亂葬崗,抬腳跨向那道吃人的縫。
那道口子,在林缺心里裂了好几日,合不上。
白天清缸、补丹、应付周掌柜,夜里补一颗死黑丹——日子照旧过。可只要一静下来,左眼底下就泛起那点热,极淡,像有根线,一头拴在他眼上,一头拴在城西乱葬岗那道口子里,轻轻地扯。
那点「应和」,感觉过一回,就再也抹不掉。
他去过城西两回,都没敢走近,远远躲在乱葬岗外的土坡上看。
头一回,他看见一只野狗顺著草丛往那口子的方向溜。狗离口子还有几步,忽然停住,浑身的毛全炸了起来,夹著尾巴没命地往回窜——畜生的鼻子比人灵,它「看」不见那口子,却「觉」得出那地方要命。
那狗窜出老远,还回头朝那片荒地狂吠,毛倒竖著,怎么也不肯再靠近。林缺看著,心里更凉——畜生尚且知道躲,3 个死了的散修,却连躲的机会都没捞著。人比畜生多了一身修为,偏偏少了畜生那点对死的直觉。
第二回,他看见一个拾荒的老婆子,挎著篮子颤巍巍往乱葬岗深处走,要去捡朽棺上的铜钉。她走的方向,正对著口子。
林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他不能喊「那儿有道吃人的口子」——没人信,喊了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他捡起脚边一块石头,绕到老婆子侧面,使尽力气往她另一边的草丛里砸。石头哗啦一声,惊得草丛里的鸟扑棱棱飞起。老婆子吓了一跳,骂骂咧咧改了道,往有声响那边去了,避开了口子。
林缺躲在土坡后头,后背全是汗。
两回,他都看清了同一件事:那口子,畜生避得开,人避不开。因为人看不见。常人走到它跟前,半点异样都察觉不到,一步踏进去,就干干净净地没了。
道理他都懂了。剩下的,只有一个问题:他要不要进去。
进去,是拿命去赌。那口子吃了 3 个散修,连畜生都不敢近。
不进去,那点应和他的东西,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是什么。而黑风堂在找他,玄照门那口黑锅还扣在头上,他攒钱离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。那口子里若真藏著一样他这双眼看得出、又取得回来的东西——那或许是他这辈子,唯一一次抓得住的、够他翻身的机会。
他在心里算过一笔帐。补残方一张两三颗灵石,攒够外门考核资格符那 300 颗,少说也要 1 年。这 1 年里,黑风堂的孙横只要逮著他一回,玄照门的沈凝霜只要把那口黑锅坐实一回,他这条命就到了头。1 年太长,他未必等得起。
可那口子里的东西,若真取得出来,或许一回就够了。
可他不能空著一双眼、揣著一颗心就往里撞。他得先知道,那种地方能不能进、怎么进、进去了会碰上什么。
坊市里能问的,只有一个人。
那夜他补完一张残方,送去井底巷。韩柏生照旧蹲在墙根,接过残方,丢给他该给的灵石。
林缺没急著走。
「韩老。」他蹲下来,挨著老头,状似随口,「我听说,城西乱葬岗最近不太平。死了几个散修,死得干干净净,玄照门都查不出来。」
韩柏生灌酒的手,顿了一下。
只顿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灌了下去:「乱葬岗死人,稀奇?」
「稀奇在死法。」林缺慢慢说,「身上没伤,经脉没炸,眼睛睁著。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」
墙根下静了一阵。
老头浑浊的眼,头一回正正地落在林缺脸上,看了很久很久,看得林缺后颈发毛。
「小子,」韩柏生忽然压低了声音,那点平日的浑噩不见了,「你看见了。」
林缺没答。可他也没否认。
韩柏生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,像是吐出了憋在胸口许多年的东西。
「我年轻时钻进过的那个『不该钻的地方』,」老头缓缓开口,「就是这种。地上、山里、老宅子里,偶尔会裂开一道。旁人看不见,只有极少数人,天生看得见。」
他浑浊的眼里,浮起一点陈年的惧。
「那地方里头,有东西。有的是宝,能叫人一步登天的造化;有的,是命。当年同我进去的 7 个,都是冲著宝去的。活著出来的,就我一个。」
老头说这话时,声音平得吓人,可那只抱著酒葫芦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「头一个,伸手去抓一块浮在半空的玉,手指刚碰上,整条胳膊就那么没了,齐根,不流血。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断肩,还没回过神,人就软了下去。第二个去拉他,脚下一滑,跌进一道我们谁都没看见的缝里,连声都没来得及出。」韩柏生又灌了口酒,「7 个人,从进去到只剩我一个,不到一顿饭的工夫。我是怎么出来的?我什么都没敢拿,贴著进去的脚印,一步一步退出来的。这条命,是『没贪』捡回来的。」
他盯著林缺,又添了一句:「还有件事,比什么都要紧。那种地方,偶尔会有东西『应』你,像认得你、像在叫你。越是叫你的,越要不得——会叫人的缝,是最想留人的缝。」
林缺的心,一寸寸沉下去。
「想进去,是不是?」韩柏生看著他,「我拦不住你。看得见那道缝的人,没一个拦得住——那缝会叫你,像有根线拴著你的眼,日夜地扯。我懂。」
林缺的瞳孔缩了一下。「像有根线拴著眼」,这正是他这几日的感觉。
「我只跟你说几条保命的。」韩柏生伸出枯瘦的手指,「头一条,别贪。看见宝,先看离自己多远、退得回退不回,退不回来的,再值钱也别伸手。第二条,别久待,那地方的气沾久了伤人,伤的是你看不见的地方。第三条,进去之前留条退路,把来时的道记死了——进得去,不一定出得来。」
他收回手,又成了那个浑噩的老头:「记得住,你或许还有命。记不住,你就是乱葬岗第四个。」
林缺把这几句,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心里。
临走时,韩柏生忽然又叫住他:「小子。」林缺回头。老头看著他,浑浊的眼里那点惧还没散:「真进去了、又活著出来,别跟任何人说你看见了什么、拿了什么。这坊市里,为这种东西杀人的,比那道缝还狠。」
回去之后,他开始备。
他寻了一捆细麻绳,够长,一头能拴在乱葬岗口那棵老槐树上,一头系在自己腰间——这是韩柏生说的退路。他补了 5 颗死黑丹贴身藏好,万一在里头气伤了,能补一口。他削了十来根木签,打算进去一路插下,标出来时的道。他还揣上那枚胡彪的速成丹,和半块干粮。
在租屋里,他把这些东西反复检点了几遍。麻绳试了又试,怕的是中途断了;木签削得一头尖、一头扁,尖的好插,扁的好认;5 颗补丹用油纸分开包,怕挤碎了。他甚至对著墙,闭著眼演练了好几遍:绳子怎么放、木签怎么插、觉著不对怎么顺著绳往回退。
他不是不怕。他怕得很。可越怕,他备得越细。韩柏生那 3 条保命的话,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:别贪、别久待、留退路。说到底是同一个意思——进去,是为了出来。
他谁也没告诉。赖三不行,余瘸子不行,韩柏生虽知道了,他也没说自己哪天去。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分泄出去的险。
日子他选在 3 日后。沈凝霜还在查那几桩死,查到乱葬岗是迟早的事;万一她先一步在那儿设了人手,他就再没机会。黑风堂的孙横也在四处打听「咒丹药童」,他在坊市里能藏的日子不多了。
要进,得趁早。
3 日后,天还没亮,林缺绕开所有人的眼,到了城西乱葬岗。
老槐树下,他把麻绳一头拴紧,另一头系在腰上,扯了扯,结实。木签、丹、干粮,都在身上。
他踩著露水,一步一步走到那片空旷的荒地前。
左眼一热,那道口子又「不对」起来,空气扭曲著,草歪向那一处。口子深处,那点东西仍在应和,一热一应,像在等他。
林缺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这辈子,头一回,要往一个进去的人不回来的地方,走进去。
脚尖顿在荒地边上,离那道扭曲的空气只剩半步。麻绳在腰间沉沉坠著,是他和身后这世界唯一的牵连。他在心里又把韩柏生那 3 条过了一遍,又摸了摸贴身的补丹和木签。
身后是渐渐亮起来的坊市,是黑风堂,是玄照门,是一条越走越窄的死路。身前是这道吃人的缝,和缝里那点他看得见、旁人多半看不见的东西。能看见这缝的人本就极少,敢进去的更少;他未必就比那些人强,只是备了绳、备了木签,又记著韩柏生那三条保命的话——比起空著手误闯进去的,他多了那么几分活著出来的指望。
他想起韩柏生那句「会叫人的缝,是最想留人的缝」。如今他懂了——这道缝,早把他叫了进来,由不得他拦自己。
他抬起了脚。
【第 007 章 完 · 井底巷 → 城西乱葬岗】
追这部作品的更新
留下 email,新章一上线就直接寄给你。
观测者留言
0 则纪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