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0 章| 他不怪功法
林缺到药庐当差、藏拙一碗药暗补陈师兄。陈师兄醒来只怪自己火候不够、不疑功法有缺=那道缝年年收人却没人察觉的缘故。又揭前一个死者杜师兄(根骨更硬照样栽第六层、同被何执事一句『借走了』挡了注卷)。林缺捡到何执事这名字;方七探病、同版功法同死路。
药庐的活计,比扫地累。
天没亮就得起炉子煎药,七八张板床的伤号,谁的药几分火候、什么时辰喂,管药的耳背老者只说一遍,记不住就挨骂。林缺记性好,3 日下来,把每一号的药性、伤处、该忌什么都记在心里,老者骂他的次数便少了。
他做得勤快,也做得安分。
那双眼,他在药庐里收得极紧。伤号里有一个冲第五层走火的少年,经脉溃口就在浅处,林缺一眼看得清清楚楚,知道哪一味药该加重三分、引到那一处,3 日就能缓过来。可他没动,由那少年照着大夫开的方子慢慢养——能不能养回那条溃了的脉,全看他自己的造化。药庐里里外外,总有人盯着他这个「会救走火的杂役」,裴督事搁他在这儿,本就是要看他安不安分。
他只能照着老者开的方子煎,多一分也不敢添。
看得见、不能伸手,这滋味不好受。可他熬得住——当年在坊市,沉不住气的人,早没命了。
陈师兄是第四日晌午醒的。
林缺正给他换床头那盆温水,就见那紧闭了几日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那双眼起先是涣散的,慢慢聚起来,落在林缺脸上。
「水。」陈师兄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。
林缺托起他的后颈,把一勺温水顺到他唇边。陈师兄就着喝了半碗,喘了好一阵,才算把那口气匀过来。他的目光在林缺脸上停着,眉头慢慢拧起。
「是你。」他哑声道,「静室外……那一针。」
林缺垂着眼:「陈师兄醒了就好。大夫说,你经脉伤得重,得静养。」
陈师兄没应,只盯着他看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。一个熬了七八年、眼看就要冲过第六层调进内门的外门弟子,当着二三十人的面走火喷血、废了一身修为,如今却是被一个扫地的杂役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。那眼神里谢意是有的,可底下压着更重的东西——一个傲了半辈子的人,眼睁睁被人看了底、捞了命,那份难堪比谢意还沉。
「我冲了七八年。」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下去,「凝气第六层,多少人卡在这儿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这回养足了气,稳了心境,总该过了。」
他闭了闭眼。
「气到第六层那道坎上,散了。我拦不住。」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,「是我火候还不到。差一口气。再养 3 年,兴许……」
林缺握着水勺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道坎是怎么回事——功法根上被人抽掉一笔,气到那儿没处转,谁练都得撞上去。陈师兄再养 30 年,也过不去。
林缺张了张嘴,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何况,对一个把七八年指望全押在这门功法上的人,说「是功法害了你」,未必是宽慰——倒像把他这七八年,连人带命一并否了。
「陈师兄根骨好。」林缺只能这样说,把水碗搁下,「养好了伤,往后的路还长。」
陈师兄苦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林缺替他掖了掖被角,顺手搭上他的腕。
这一搭,是药童把脉的寻常动作,谁也挑不出错。可那一瞬,他左眼底下那点热悄悄扫过去——陈师兄第六层那道溃口还在淌着虚气,底下几条主脉伤得不轻,照着老者开的方子,得养上一年半载。
林缺看得清楚:方子里那味续脉的药引偏了半分,引不到最深那一处溃口。改一味、加一钱,就能引到。
他收回手,不动声色。晚间煎药时,他在陈师兄那一碗里动了手脚:丢开方子上惯用的川续断,换上一截更糙、药性却往深处走的北续断,又添了一钱——换的是药童挑得出的「好料」,添的分量也在寻常范围内。老者抽查过一回,只当他用料实在,没多问。
药是对着那道最深的溃口去的。陈师兄不会知道,旁人也看不出。能不能让他少养两三个月,就看这一钱。
这是林缺进药庐以来,头一回敢落的一着——就藏在这一碗药里,无声无息。
「那卷子,你借过么?」陈师兄忽然又开口。
林缺一怔:「什么卷子?」
「《玄照吐纳》第六层的进阶注卷。」陈师兄盯着帐顶,声音里有股压着的闷,「冲层前,我去典籍堂借过。历代弟子冲第六层的气诀注解,都记在那上头。我想着比着注卷再冲,稳当些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典籍堂掌事的何执事跟我说——『借走了,还没还』。」陈师兄的嘴角扯了一下,「真传的卷子,轮不到我们外门弟子催。我借不着,只好凭自个儿的功夫硬冲。」
林缺垂着眼,心里那根弦,绷紧了。
何执事。
陈师兄借不着的这一卷,正是卫安那夜提过的那一卷。而何执事——掌典籍堂、管着那道乌木门后深卷的人。前些日子,他亲眼瞧见那位青衫的「先生」,就是被一个典籍堂的执事躬着身、请上三楼的。
那位,是不是就是何执事?
那日阶下引路的执事,他绕得远,没能看清脸;这位何执事生得什么模样,他更还没打过照面。是不是同一个人,眼下说不准。下回往典籍堂送伤药,他得寻个由头,把这个何执事,看个仔细。
林缺把这一条,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「那种进阶注卷,我才刚入门,按规矩也调不动。」他面上露出几分茫然,「陈师兄别多想了,先养伤要紧。」
陈师兄叹了口气,闭上眼:「也是。卷子借不着,人也废了。想这些做什么。」
林缺替他换了额上的帕子,斟酌着,像是随口:「陈师兄,那边那个冲第五层伤的少年,大夫说养养还能再上。他往后……也要冲第六层的罢?」
陈师兄睁开眼,朝那少年的方向看了一眼,半晌,哑声道:「都要冲的。练《玄照吐纳》的,谁不想过了第六层调进内门。」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「今年我是第三个栽的。前头两个,一个我认得——姓杜,比我早进门两年,根骨比我还硬,足足养了 5 年才敢冲。一样喷血、一样废了。如今出了门,听说在山下给人看屋子。」
「根骨比你还硬,也栽了?」林缺轻声问。
「硬有什么用。」陈师兄苦笑,「到了那道坎上,个个都散。老弟兄们私下说,这第六层是道鬼门关,过得去的十里挑一。我还当自己是那一个。」他闭上眼,「杜师兄冲层前,跟我一样,也去典籍堂求过那卷子。何执事的回话也一个字不差——借走了。」
林缺心里又是一沉。
杜师兄。又一个。根骨硬如杜师兄、养足 5 年,照样栽在这道坎上——林缺心里那点早看明白的东西,又被狠狠印证了一回。杜师兄当年求那卷子,跟陈师兄一样,也被「借走了」三个字挡在门外。一个接一个抬下去,没一个知道自己究竟栽在什么上头;看得分明的,满玄照门偏只他一个,还一个字都吐不得。
他翻过身,背对着林缺,声音闷在被子里:「那一针的恩,我记着。等我缓过来,在外门,还能替你说得上一句话。」
林缺替他把油灯拨暗了些,没应。
次日晌午,方七寻到药庐来了。
他是来看陈师兄的。这位西院的硬骨头,是外门一众散修少年心里的标杆——熬七八年、眼看就要冲进内门。方七挤到床边,看着那张灰败的脸、那身废了的修为,脸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「陈师兄……」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。
陈师兄正昏睡着,没应。
方七退出来,蹲在药庐门槛上,半晌没吭声。林缺端着药碗出来,见他这副样子,放轻了脚步。
「他不是养足了气才冲的么。」方七忽然开口,声音发闷,「怎么还是……」他没说下去,攥着自己的膝盖,「我攒了 3 年灵石才进这门,就为冲过第六层、进内门。陈师兄熬七八年都过不去,我这点根骨,往后……」
林缺没接话。
他看着方七——这小子攥着膝头的手还在发抖,脸上的血色半天没回来。眼里的怕是真的,可怕过了,明日他还是会回去练那门功法。散修往上爬,没有第二条路。
他这一针,救得回一个陈师兄;可这满药庐的伤号、往后一个个照着那道缝往第六层上撞的人,他救得过来吗?
可这话,他一个字也吐不出口。
「先把眼下这几层练扎实。」林缺只能这样道,「第六层的事,还远着。」
方七闷闷地「嗯」了一声,站起身,又回头望了一眼药庐里那张床,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。
林缺立在门槛上,看着他的背影,握着药碗的手,紧了紧。
回到自己那张小板凳上,林缺接着碾他的药。
陈师兄到头来,只怪自己火候不够。林缺没接话,由他这样信着——栽进这道坎的人,一个个都当是自己不行,谁也没往师门的正传功法上去想。
药碾子在他手底下,一圈一圈地转。何执事这三个字,碾进了药末里。药庐外头,日头正往西斜,该去给那冲第五层的少年喂第二回药了。
【第 030 章 完 · 玄照门外门 · 药庐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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