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8 章| 收卷的人
徐师弟临死留的半句兑现:林缺旬末守听雨楼,亲见收卷瘦子与挂玉牌的收料人在后巷碰头,注卷与裂缝料装进同一辆蒙青布的车,一齐往北。
何执事那本缺帐,林缺夺不了,也撬不开——那老者守着值房,比守深卷还紧。
可帐是死的,帐上勾着「借走」的那些卷是活的。借走——总得借到一个地方去。
往下查,只剩一条他还没走过的线:徐师兄拿命换来的那半句。那封没寄出的信上留着——收卷子的人,每旬末,在山下听雨楼。
只是这条线,偏偏难走。听雨楼那一带,眼下正是他最不该露脸的地方。玉牌那伙放了话,要查「市面上多出来的料是谁出的」;那料是经广源号出的,顺着广源号往下捋,捋到的,就是他。徐师兄没了,是因为查得太近。他这一趟要去的,恰是那伙人盯得最紧的地界。
旬末又到了。林缺讨了趟下山采买的差使,背起药囊,下了山。
许青禾的符铺,就在听雨楼不远的巷口。林缺要蹲守那雅间,先绕去了她那儿。
进门时,青禾正伏在案上描符。听见门响,她抬头见是他,握笔的手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搁下笔:「你怎么又下山了。」
话是淡的,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线。
「采买。」林缺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眼她案上那道将成的符,「也来跟你打听件事——听雨楼楼上临街那间雅间,旬末晌午后,可有个来得规律的眼生客?」
青禾描符的手停了停:「有。每到旬末晌午后,总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瘦子上楼,要一壶茶,坐到天擦黑才走。怪就怪在——他来时空着手,走时,袖里多一个布缠的匣子。」她抬眼,那双惯画符的眼利了起来,声音压低,「你问这个做什么?」
旬末、听雨楼、来得规律,袖里还收受个布缠匣子——对上了徐师兄拿命换的那半句。林缺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,面上却平平的。
「青禾,」他道,「你既能从铺子里瞧见那瘦子,那拨人迟早也会发现,有双眼在盯着他们。那雅间、那拨人,你往后只当没瞧见——这趟水,比你想的深。」
青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那双眼里的担忧,压在镇定底下。她没应好,也没应不好,只从案头那摞符里抽出薄薄一叠,塞进他手里——七八张叠得整齐的辟邪符、探禁符,符角还带着新墨的凉。
「我画的符,别省着用。」她别开眼,重新拈笔,耳根红透,「你前回探那缝,手腕烧成那样回来。这回你要蹚的,比缝里的东西还咬人。」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「……早去早回。」
林缺把符收进怀里,道了声谢,出了门。
听雨楼斜对面有个卖粗茶的摊子。林缺要了一碗粗茶,拣了个背光的角落坐下,袖着手,垂着眼,活像个歇脚的采买弟子。
这地界看着太平,却处处是眼。楼上的跑堂、隔壁茶棚的、巷口挑担的——这些寻常面孔里,指不定哪一张,就替那伙人记着往来。林缺要那双眼别太亮,那碗茶喝得慢,那点打量搁得浅——盯着看的人,最忌被人看出在盯。
那卖茶的老儿,起先只当他是个歇脚的,添过一回水便不理了。可坐到第二碗茶见了底,林缺觉出那老儿的眼开始一趟趟往他这背光的角落瞟——瞟一回,便回头往柜里探一探。林缺不动声色,把斗笠往下压了压,掏两枚铜板搁在桌角,又要了一碟干瘪的茴香豆,做出个舍不得走、慢慢磨蹭的穷采买模样。那老儿的眼,这才渐渐挪开。
林缺心里却沉了沉。一个卖粗茶的,盯一个歇脚客盯得这么勤——不寻常。
晌午过后没多久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子上了楼,空着手,进了那间雅间。林缺左眼底下那点热悄悄起来——那瘦子周身的气里,藏着一道被截过的缺,跟收料的玉牌人身上那道,一个路数。
一炷香后,一个玄照门外门打扮的弟子低着头上了楼,腋下夹着个布缠的长条物事;没一会儿,空着手,匆匆下楼去了。那布缠的物事,留在了楼上。
林缺的眼想往那弟子脸上多落一瞬——记下这张脸,往后或许用得上。可隔着一条街、一层茶烟,那弟子始终低着头,斗笠压着大半张脸。林缺到底没敢盯实:那卖茶的老儿,还在柜后头。多看一眼是一眼的险,他这会儿,连一眼都不敢多贪。
天擦黑,灰布瘦子下了楼,这回袖里鼓出一块长条。林缺搁下茶碗,远远缀上。
巷子窄,缀得太近,怕被回头撞见;缀得太远,又怕跟丢。林缺贴着墙根,借着暮色里的人影、菜担、晾衣的竹竿,一段一段往前挪。有一回那瘦子忽地顿住、回了下头,林缺正撞在一个挑粪汉子身后,借那股冲鼻的臭气一低头,堪堪避了过去。那瘦子的眼扫过巷子,没在那挑粪汉身上多停,又转回去赶路。
瘦子拐进听雨楼后巷——这后巷林缺认得,广源号的车马行就在里头。巷里停着一辆蒙青布的车,跟运裂缝料上山那种,一模一样。车旁等着个人,腰间一块羊脂玉牌,在暮色里晃了一晃。
瘦子过去,从袖里摸出那卷匣,递了过去。挂玉牌的接过,掂了掂,塞进青布车,回手搁一小串灵石进瘦子掌心。瘦子缩着脖子收了,没入暮色。那青布车辚辚地,顺巷往北,去了。
门里挑出来的卷,坊市收上来的料,就在这后巷并作一车,扮成一车寻常货,一道往北——往那座吞人的禁院去。徐师兄临死差的那最后一眼,今日他替他看着了。
可看着了,又怎样。
「林小哥的胆子,倒是不小。」
身后一个压低的女声。林缺心头一跳,回身——常七娘不知何时立在巷子阴影里。这后巷停的车本有广源号的份,她在自家车马行门口撞见他,原不稀奇。
「常东家。」林缺垂下眼。
常七娘却没给他装杂役的工夫。她拿眼角扫了扫那远去的青布车,又扫回他脸上:「那车是谁的、往哪儿去,你方才看得那么真——当我这做了 20 年生意的眼,是瞎的?」
林缺没接话。
「我劝你一句。」她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,这回没半分客套,「挂玉牌的那伙,近来在听雨楼上下摆了眼。楼里跑堂、巷口卖茶的、车马行的脚夫,谁跟那灰布瘦子搭过话、谁多看了那雅间两眼,他们都记。料收得一旬比一旬急,卷子也催得紧,像赶着凑什么期。赶得越急,这帮人的眼,就越尖。」
她顿了顿,唇角那点利收得更冷:「上回乱葬岗那套,我替你圆过一回。这回你又在我这后巷晃——你这张脸,别再让那伙人记第二回。记第二回,我这车马行担不起,也不替你担。」
「走前巷。」她偏过头,朝墟市那边抬了抬下巴,「后巷那卖茶的,方才那双眼,一直搁在你背上。」
林缺心里一凛。他只顾着盯那卷匣、那玉牌,竟没觉出那卖粗茶的摊子,早盯上了他——徐师兄当年,是不是也这么被人从背后盯着,自己却浑然不知?他依言拐上前巷,把那碗没喝完的粗茶、那个歇脚的采买弟子,一并丢在了身后。后颈那点被人盯着的凉,走出半条街,才慢慢退了。
那辆车往北去了,林缺没有跟。
倒不是不敢动手。单一个挂玉牌的跑腿,也不过凝气后期;袖里这一剑,隔着一丈点他命门,那跑腿未必挡得住。可这一剑一出,他这半年装下来的怕事杂役便穿了帮——一个能隔丈点死人的药童,那伙人查都不必查,只管往死里追。何况杀一个跑腿顶什么用?车照样往北,那伙人却立时知道,有双眼盯上了他们。
他这半年,把这张网从坊市的废丹缸,一路摸到玄照门的缺帐,摸到这后巷的青布车。如今线到了头——头,就在那座禁院里。借走的卷、白蘅说的那座一进去就出不来的石屋,全锁在那道三丈高的墙、那四角守岗的眼后头。凭他一个凝气七层,硬闯,撑不过内门那几道关;在外头查,又查到了墙根。左右,都没了路。
而那伙人,正赶着凑期。等他们凑够了那个他还看不见的数,这条北上的道一撤,听雨楼、后巷、青布车,便什么都不会再有。留给他的工夫,不多了。
要再往前一步,只剩一条路——不在外头查了,得进那座禁院去。
他抬眼望了望北边。那条山道黑沉沉的,尽头那道三丈高墙、那四角不眨的守岗眼,横在他和答案中间。天色,一分一分地暗了下去。
绕回墟市东头时,天已经黑透。青禾符铺的灯,还亮着。
林缺的脚步,在那盏灯前顿了顿。后颈那点凉意才退——他不愿把盯着自己的那些眼,引到她这一盏灯下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叠还带着新墨凉意的符,到底没推那扇门,转身上了山。
身后那盏灯,亮着,一直亮到他转过山道,再看不见。
【第 048 章 完 · 山下墟市 · 听雨楼后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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