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2 章| 那道新伤
林缺替杜师兄揉散被门内人打的肩伤、卸下防备套出:持羊脂玉牌的门内人上门威胁走火废修噤声;前死者徐师弟查到『收卷者→听雨楼』随即被灭口。林缺得杜半信任,这扇门开了一条缝。
林缺却没走。
钱家这条侧巷僻静,一边是丈把高的青砖墙,一边堆着劈好的柴。杜某守的就是这道侧门,平日替钱家挑水、劈柴、夜里打更,换一口饭、一间柴房住。一个在玄照门熬了十来年、险些调进内门的人,如今缩在这墙根下,修一把松了齿的破扫帚——手上的茧,从握剑的位置,换到了握柴刀的位置。
他蹲着,没急着开口。左眼底下那点热还没散,顺着杜某的身子扫过去。三条主经脉枯得像烧剩的柴,是走火烧废的旧伤,养不回来了。可右肩胛底下那一处,气脉是肿的,淤着一团没散尽的瘀,红得发烫——走火伤的是里头的经脉,由内溃出来;这一处,是外头的力,硬砸进去的,伤还新。淤痕的形状还辨得出:五指叉开,是一只手反掌按上去的,下手又准又狠。
「你右肩后头,」林缺开口,声音放得很平,「前几日让人打了。」
杜某修扫帚的手,「咔」地停住。
他猛地抬头,那张青败的脸霎时又白了一层: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」
「我在药庐当差,看伤是本行。」林缺没看他的脸,只盯着那右肩,「掌印压在肩胛底下 3 寸,没伤着骨。下手的人懂分寸——这一掌图的,是叫你往后闭紧嘴。」
杜某的嘴唇哆嗦起来,半晌挤不出一个字。
扫帚从他手里滑下去,磕在墙根上。
「那人什么时候来的?」林缺问。
杜某没答。他往墙角缩,眼神四下乱瞟,像那打他的人这会儿就躲在墙后头。
林缺也不催,自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盒,搁到他面前的地上,揭了盖。里头是药庐常备的化瘀膏,深褐色,药气冲鼻,是化跌打瘀肿、活血通脉的寻常方子。
「肩上那团瘀,压着底下半条好经脉。」林缺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「瘀化不开,顺着经脉往下淤,再拖十天半月,这条右臂从肩到肘都得发僵。你一个看门护院的,连右手都使不上劲,这碗饭还端得住么?」
这话戳在实处。杜某看门护院,吃的就是这把力气的饭。他盯着那盒药,喉头滚了滚。
「……你想要什么?」他哑声问。
「先让你这条胳膊留住。」林缺道,「别的,你不想说,我不问。」
杜某怔了怔。他防的就是有人来套那道坎的话。可眼前这人蹲下来,头一句问的,却是他这条快废的右臂。
「你是玄照门出来的。」他盯着林缺,眼里的防没全去,「玄照门的人,怎么会管我一条废胳膊?」
「我不过是个药庐煎药打杂的新弟子。」林缺道,手上把那盒化瘀膏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,盒盖揭着,药气一阵阵往外漫,「你我都是给人使唤、给人踩在脚底下的命。我犯不上,再踩你一脚。」
这话不全真,却也没全假。
杜某盯着他看了半晌,喉头动了动,那口绷着的防备之气,到底泄了下来。他侧过身,把右肩让了出来。
林缺取膏上手。指腹按到那团瘀的边缘,杜某「嘶」地倒抽一口冷气,肩一抖,差点缩开。
「忍着。」林缺按住他,「瘀结成了块,不揉开,光敷膏没用。」
他手上没停,左眼盯着皮底下那团淤血的走势,由外往里,避开几条还没全废的细脉,一寸一寸把壅住的气往开里推。揉到淤块正中最硬的那一处,杜某闷哼出声,额上沁出汗来;林缺的指力却陡地变轻,像化一块冻硬了的脂。化瘀膏渗进去,那团发烫的红,一点点褪了色,硬块也软了。
这肩疼了多日,夜里翻个身都钻心。这会儿头一回有人替他松开,杜某绷了一个月的身子塌下来,伏在膝头,喉咙里哼出一声,那声音到后来,竟带了点哭腔。一个在玄照门熬过十来年、冲过第六层的汉子,如今为一条胳膊不疼了,红了眼眶。
按到一半,他自己开了口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。
「上个月来的。一个生面孔,穿得体面,不像跑腿打杂的。」他盯着地面,「进来也不绕弯,就问我——这些年外门冲第六层走火的,前前后后都有谁;可有谁起过疑、打听过那卷子。」
林缺揉药的手,稳稳的,没停。
「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个看门的废人。」杜某苦笑,牵动肩伤,又抽了口气,「他不信。撂了这一掌,说玄照门的事,轮不到一个废人多嘴;往后再有人来问同样的话,让我一个字都别漏出去——漏了,我这条看门的命,也就到头了。」
「他可留了名号?」
「没有。」杜某摇头,「可那身派头,不像江湖上跑腿的。一身细棉直裰,腰上挂一块羊脂玉牌,说话慢条斯理。倒像是门里有头有脸的人,差出来的。」
林缺替他拭膏的手,极轻地顿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揉了开去。
杜某没留意,自顾自往下说,像是憋了一个月,这会儿疼松了,话也跟着松了:「我废成这样,出了门,躲到这墟市看屋子,本想着这辈子跟玄照门再不相干。可他们连我这口气都不肯放过。」
他低下头,沉默了一阵,忽然又道:「你方才说『查那道坎的人没好下场』——我劝你那句,是真心的。」
林缺手上的劲慢了半分:「怎么说?」
「在我前头,还有个姓徐的师兄,比我早两年栽。」杜某的声音压得更低,「我俩一前一后从第六层上摔下来,废了修为,出了门,难兄难弟,偶尔还通个信。别人都认了命,他不认。他总说一句话——」
杜某抬起眼,那双浑浊的眼里,有一点久违的光。
「他说:『我冲了那么多年,气明明养够了,到那道坎上凭空就散,这不合修行的理。不是我不行,是那功法不对。』」
林缺垂着的眼,动了一下。
这话,跟他在深卷里看见的,是一个意思。可从一个废修嘴里说出来——徐师兄没有那双眼,他是凭着自己摔过一回、不肯认命,硬生生想出来的。
「他想得比谁都远。」杜某苦笑,「他四处打听那第六层的进阶注卷,说只要找着那卷子,比一比,就能找出功法到底缺在哪。他写信跟我说,他摸到一点门路了,说典籍堂那卷子不是丢了,是被人收着的,他查到了收卷子的人是谁——」
杜某忽然顿住,像是说到了不该说的地方,脸又白了。
「……信只到这儿。」他哑声道,「下一封信没等到。等到的是消息:徐师兄夜里走山路,失足跌进了山沟。尸首抬回来,脸都摔烂了。」
夜里走山路,失足,脸摔烂了。
「他那几封信,你还留着么?」林缺一面拭膏,一面问。
「烧了。」杜某低声道,「那一掌之后,凡是跟玄照门沾边的东西,我全烧干净了。」他喉头滚动,挣扎了一阵,才又补上一句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「……只他最后那封,提了个地方。说那『收卷子的人』,每旬末都去山下一座『听雨楼』。我没敢记,可那三个字,烧不掉。」
林缺把最后一道瘀揉散,收了手,拿布替他把肩上的膏拭净。一个查到「收卷子的人是谁」的人,下一封信没等寄出,就摔死在了山路上。
「成了。」他把那盒化瘀膏盖好,搁进杜某手里,「一日抹两回。瘀散透了,右臂使得上力。」
杜某捏着那盒药,愣愣地看着他,半晌才找回声音:「你……你图什么?」
「我药庐里还躺着一个。」林缺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尘,「跟你一样,从第六层那道坎上栽下来的。他姓陈。我想让他往后,比你好过些。」
他没再问那姓徐师兄的事,也没提那卷子。问深了,杜某这扇刚开条缝的门,又得关死。
杜某却在他要走时,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,压低了声:「你今日来寻我,别让人知道。盯着我的那些人,未必只盯我一个——你既也在玄照门里头讨饭吃,自个儿,当心着点。」
他这话说得急,眼里头那点防备早没了,剩下的,倒像是真替林缺担着。
林缺点了点头。
出了钱家那条侧巷,日头已经偏西。
同来采买的老杂役早蹲在墟市口的茶棚下打盹,见林缺背着药篓过来,没好气地嘟囔了句「挑几味药磨蹭半天」。林缺赔着笑,说鲜货难挑、得一棚棚比过,把半篓药往大篓里一并,扛上肩,跟着上了山道。
行到墟市口,他回身望了一眼钱家的方向。墙根下,那道青败的身影已经站起来,正背着手、慢慢转着右臂——那条多日抬不起来的胳膊,这会儿,能转了。
往后下山,他还会再绕到这条侧巷来。一盒化瘀膏,换不来全部的话;可这扇门,总算开了一条缝。
【第 032 章 完 · 玄照门山下墟市 · 钱家侧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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