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9 章| 那道坎
陈师兄、杜师兄、那姓徐的,一个接一个栽在第六层那道谁也看不见的坎上。如今林缺带着裂缝里淘来的活气玉髓,要去过那道坎——韩九命守在一旁,那只拍向命门的手,悬着。
旧丹窑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林缺盘膝坐在火塘边,背靠着那面没塌的石壁。韩柏生蹲在他对面三步外,短刀横在膝上,那双浑浊的老眼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「想清楚了?」韩柏生又问了一遍,「冲这一层的,陈师兄、杜师兄、那姓徐的——一个接一个,全栽了。你那《吐纳卷》跟他们的《玄照吐纳》,缺在同一处。你这一冲,跟把脖子往同一道刀口上送,没什么两样。」
「他们没这个。」林缺从怀里摸出那块活气玉髓,搁在膝头。幽幽的活气在灯下泛着温光。他又取出一卷卷得发皱的薄纸——那是在乌木门后深卷里,借一盏将熄的灯、用灰拓下来的《玄照吐纳》第六层补法。「也没这双眼。」
他把那卷拓纸在膝上摊平,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。那道被人截走的第六层气脉,原该怎么走、缺的那一笔该往哪偏、收在何处,拓本上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在心里又默了一遍走势,默到闭着眼也错不了,才把拓纸收起。
这道坎,旁人插不了手,韩也帮不上。林缺要他守在这儿,为的是另一桩:万一自己走火、神识散了,有个人能把他从火里拖出来,别让他像那姓徐的,悄无声息地废在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「我运气到第六层那道坎上,你就盯着我脸。」林缺道,「我要是七窍渗血、气息乱了,你别管别的,照我教你的,一掌拍我命门大穴,把气打断。宁可废了这一层,也比走火强。」
韩柏生沉着脸,点了点头,把那只盛着清水的陶碗挪到手边,又把短刀往身侧挪了挪,腾出手来。
林缺闭上眼。
他先沉气。
《吐纳卷》的气,从丹田起,一层一层往上引。这半年在药庐熬着、夜里偷练,凝气五层他踏得极稳——气行到五层那道关窍,盘过去,顺顺当当,半分滞涩也无。
再往上,是六层那道坎。
林缺的左眼,在阖着的眼皮底下,亮了起来。他不去看外头,只往自己经脉里看——气行到六层那道关窍前,那一处,缺着一笔。
跟陈师兄背心里那道,一模一样。被人手截走的一笔,起手、收笔都还在,独独中间那一截气脉,凭空断了。气冲到断口,没处转,全憋在那儿,越积越足——再往上逼,就是炸,就是走火。
陈师兄们冲到这儿,看不见这道缺。他们只当是自己火候不够、心境不稳,咬着牙一口气硬顶上去——气顶到断口,无路可去,反震回来,把好端端的经脉生生撑炸。喷血、废修、乃至送命,全在这一顶。
林缺看得见。
他没急着顶。神识里,那张拓本上的补法缓缓铺开:截走的那一笔,起于断口上沿三分,斜引而下,收在下一节气脉的转角。一笔补上,断掉的气脉就重新连成一条,气才有路可走。
可这一笔,不是用神识凭空画得出来的。气脉上的缺,得拿「活气」去填——这正是他押上那块玉髓的缘故。
他凝住神,引那块玉髓的活气,一丝一丝,往断口上补。
玉髓的活气,比当年那块残玉烈得多。
头一丝活气引进断口,林缺的左眼底下「嗡」地一胀,眼前白光一闪,太阳穴突突直跳,差点没压住。这活气是从裂缝里出来的,野、冲、不驯,一引出来就要四下乱窜,跟他在丹田里温养惯了的那股绵气,全不是一个脾性。
他咬住牙,把神识绷成一根细线,像牧人赶一头犟牛,一分一分地驯:先拦住活气乱窜的势头,再顺着拓本上那道补法的走势,引它往断口里填。填快一分就要散,填慢一分就要僵,分寸全在那一线神识上。
额上的汗,一滴一滴砸在膝头的衣料上。
填到一半,他心里那点寒,又动了一下。
这裂缝里的活气,填进功法被截的缺口,竟严丝合缝——断口缺的那一截,跟玉髓里这股活气,像是本就该长在一处的,纹路、劲道,分毫不差。法上被人截走的那道缺,偏要拿裂缝里淘出来的料,才填得这样服帖……
这念头太大,太冷。林缺把它死死按回心底——此刻分一丝神,就是走火。
他把全副神识,都压回那道断口上。
活气一寸一寸地填,断掉的那截气脉,被那道补法牵着、那股活气垫着,竟一点一点,重新接上了。先是接上一线,气试着淌过去,试了三回;到第三回,那一线拓宽成了一指,气淌得顺了。
断口补平的刹那,憋在坎前的那口真气,「轰」地一松,找着了路。
就是这一松,险些坏事。
断口一通,那股一直被憋着、又被玉髓活气一路催得发足的真气,猛地朝六层那道关窍冲了过去——太快、太猛,远超林缺预料。他只觉一条气脉被撑得生疼,眼前金星乱冒,那股气眼看就要冲破关窍、撞向更上头还没养过的脉。
一旦撞上去,就是走火。跟陈师兄一模一样的走火。
「林缺!」韩柏生整个人扑了过来,一掌已抬到他命门大穴上方,只待他脸色一变就拍下去。
「别——动——」林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额角青筋直跳。
韩柏生那一掌,硬生生顿在半空。
千钧一发,林缺把神识重重一沉,像勒一匹脱了缰的烈马,死死拽住那股冲过了头的真气。他把玉髓里最后一点活气也榨了出来,垫在那股狂奔的气底下,当作缓冲——缓、缓、缓。那股气终于慢了下来,在关窍前打了个旋,驯顺地盘了过去,沉回了丹田。
丹田一沉,气海比先前阔了一圈。
那道困死过三条人命的坎,过了。
凝气六层。
林缺睁开眼,后背的衣裳已让冷汗浸透,贴在石壁上凉飕飕的。喉头一阵腥甜,他咽了回去。
膝头那块玉髓,活气褪尽,成了一块死沉的暗石——跟当年那块残玉一个下场,榨干了,废了。他这双左眼胀痛得几乎睁不开,眼底那点热也淡了一截,看什么都蒙着层雾,得歇上好几日才缓得回来。
代价不轻。可这一层,值。
他试着把新养成的六层气,在经脉里走了一圈。气行到那道补过的断口,没有半分滞涩,顺顺地过了;行到六层关窍,也稳稳盘住了。补上的那一笔,牢。六层的气比五层厚了一截,在经脉里走一圈,连带着左肋那条早年补过的旧脉,都比先前沉稳了些。
韩柏生那只抬起的手,僵在半空,半晌才慢慢放下来。他盯着林缺,那张老脸上的神色,说不清是骇,还是别的什么。
「过了。」他哑声道,声音有点发干,「我冲了一辈子,九次走火,九次都退在这道坎前头。退一次,废一截;到如今,我这身修为,还卡在这坎底下。」他顿了顿,「你……一回就过了。」
他没再说下去。一个在这道坎前头被拦了一辈子、拦得修为尽废的人,眼睁睁看着个后生补上了那道谁也看不见的缺、安安稳稳过了去——那滋味,比他自己过了还要复杂几分。
林缺缓了好一阵,才撑着石壁站起来,腿都有些发麻。
他没急着走。陈师兄、杜师兄、那姓徐的——冲这道坎的人,个个都当是自己火候不够,到死、到废,都不晓得:那道坎上缺的一笔,是人成心截走的,就等着在这儿收他们的命。
这话他没对韩说。说了,也只是再添一个睡不着的人。
韩柏生却先开了口,把膝上的短刀插回鞘里,压低了声:「有件事,趁这会儿得告诉你。我前儿下山,常七娘托人捎了句话——」
林缺抬眼。
「咱们这几趟的缝晶、藤心、墨核,都是经广源号出的手。」韩柏生道,「那个垄断收料的玉牌买家,这几日在墟市上放了话,四处问——近来市面上多出来的这些料,是打哪条道冒出来的、是谁在出。常七娘压着没应,可她让我捎话给你:这风头,紧。」
油灯的火苗,晃了一下。
林缺握紧了掌心那块死沉的暗石。
私猎这缝、私卖这料,他们闷头顺顺当当干了几趟,开张大吉。可料一件件进了市面,那把着整个料行的手便察觉了——多出这一批没来历的料,究竟是打哪冒的、谁在出。如今那只手抬起头,正顺着广源号这条道,往他们这窝刚起灶的人身上,望过来。
林缺把那块废了的暗石收进怀里。
「料,先压在窝里,别再经广源号出。」他低声道,「那只手要找的,是『多出来的料是谁出的』。这几日,就让市面上别再多出一块——别顺着这条道,叫他摸到这儿来。」
韩柏生瞇起眼:「断了出货,你往后升层要的引材、料钱,从哪来?这窝里几张嘴,也得吃饭。」
「比起叫那只手顺着料摸到这窝,」林缺道,「断几日财路,不算什么。」他望向窑口那片黑沉沉的邪地,「那买家收这么多裂缝料做什么——这个,我得先弄清。摸清了他,才知道这料往后还能不能出、怎么出。」
【第 039 章 完 · 玄照门后山 · 邪地旧丹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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