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2 章| 第一笔
林缺頭一回出手,把補活的死黑廢丹賣給西街瘸腿散修賴三,賺到第一筆銅板。坊市暗處卻已有人在收補過的丹、找會補的人。
接连 5 个晚上,林缺一夜补一颗。
这眼就这点能耐。补完一颗,眼底便发黑发涩,像被人拿粗砂磨过一遍。起初他不信邪,试过一夜连补 2 颗,结果第二颗手一抖、首乌粉下偏了,气岔开,丹面那层死黑非但没褪,反倒裂出一道细纹,连那半味本钱都赔了进去。从那以后他学乖:一夜一颗,补完就歇。
5 个晚上,5 颗补活的凝气散,拿油纸一颗颗包好,藏在枕下那道缝里。白日里他照旧劈柴、看炭、清缸、挨周掌柜两句。眼底那点涩一直没消,看炭火看久了就泛泪,他只当没事。
那后三缸他清得格外仔细。缸底沉的渣一遍遍筛,又筛出 3 颗没被挑干净的死黑丹,趁没人,悄悄揣进怀里。算上原先那一布袋,够他补上小半个月。
丹能补出来了。可补出来的丹,总得有人肯买、又不问来路。
百草的丹有印记,前堂出去的每一炉都记在帐上。他这颗补活的死黑丹来路不明,要是摆到识货的人面前,一眼就看得出是废丹补的,再一问哪来的废丹——线就牵回百草,牵回他头上。
得挑个买不起好丹、又不会多问的人。
林缺心里早有人选。
第六日午后,他跟周掌柜告了半个时辰的假,说去南市替自己抓一味药。出了百草的门,脚却往西街拐。
西街是坊市最穷的一条。东街摆的是宗门外放的成丹、像样的法器,连青石板都扫得干净;西街的青石板缺了大半,坑里积着陈年药渣的黑水,摆摊的尽是散修自家晒的草药、磨缺了口的旧符、论斤称的废料。在东街修不起仙的人,最后都挪到西街来,一边修,一边等着哪天连西街也待不住。
林缺走在西街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在这条街上太常见了。
街尾余瘸子的符摊底下,常年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姓赖,行三。一条腿在 3 年前的一次走火里废了半条,如今拖着走。他练的也是那本人手一册的《小周天吐纳诀》,练到凝气二层就再上不去,气还一日比一日往下沉。坊市里这样的散修一抓一大把,上不去,又断不了那口想修仙的念想,只能耗着,一年一年把自己耗成西街墙根底下的一块影子。
林缺有时看着赖三,会想起一件不敢深想的事:他自己要是哪天气彻底卡死、补丹的眼也废了,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,蹲在哪条街的墙根底下,等那口气自己散掉。
赖三买不起百草的凝气散。百草最次的凝气散 3 个铜板一颗,他一个月也凑不出几颗。气沉得狠的时候,他就蹲在符摊底下闭目咬牙,硬等那口气自己缓过来,缓不过来就熬一宿。
林缺在摊前站定,没看赖三,先拿起一张余瘸子的旧符看了看,像是来挑符的。
「赖三哥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有样东西,你看要不要?」
赖三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一圈:「百草的小药童……我可没钱买你家的丹。」
「不是百草的。」林缺从袖里摸出一颗,摊在掌心,「2 个铜板一颗。」
赖三的眼睛在那颗凝气散上顿住了。
丹是凝气散没错,可丹面有一线说不上来的暗。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有问题,赖三也看出来了,眉头拧起:「补过的?」
坊市里「补过的丹」不是好词。多的是黑心摊子拿废丹掺新粉、糊弄急着要的散修,吃下去轻则无用,重则伤脉。赖三这条腿,半条就是当年吃了一颗假补的醒神丹废的,他比谁都怕「补过的」这三个字。
「补过的。」林缺没瞒,「你先试。不管用,不要钱。」
这话倒让赖三愣了一下。坊市里卖丹的,没一个肯让你先试——肯让你先试的,多半是丹有鬼,赌你试不出来。
他迟疑着接过去,没立刻吞,先凑到鼻子底下闻。药香是正的,没有掺粉那股子闷味。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点丹粉舔了舔,舌尖那股微苦回甘的劲,也是正的。
赖三盯着林缺看了一会儿,像是赌一把,把那半颗吞了。
过了约莫十息,他那一直微微发颤的肩,慢慢松了下来。
沉了小半个月的那口气,竟顺顺地往丹田里落,落稳了。
赖三猛地睁开眼,先盯着林缺,又低头盯着掌心剩下的半颗,喉头动了动,半晌说不出话。
「……这丹,」他嗓子有点哑,「比百草那颗 3 个铜板的还顺。」
百草的凝气散他不是没吃过,当年攒了半个月才舍得买一颗。那颗正经丹下肚,气是补上了,却补得发胀发冲。林缺这颗补活的,气落得又匀又顺,半点不冲。
「2 个铜板。」林缺重复了一遍,「我手里还有 4 颗。」
赖三几乎是抢过去的。他翻遍全身,凑出 7 个铜板,硬塞给林缺:「先给你 7 个,赊我 1 颗,下回……下回我一定补上。」
林缺看着那 7 个铜板,没接赊的那句,把 4 颗都给了他。
赖三把 4 颗丹捧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反复数了好几遍,才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襟。他抬头看林缺,浑浊的眼里多了点东西,像穷途的人忽然瞧见一条活路。「小兄弟,」他嗓子发颤,「你这丹……往后还补不补?我这条命,往后就指着它了。」林缺没把话应死,只说了句「有就来西街找你」。可他心里记下了:这是头一个,被他这双眼真正帮上的人。
7 个铜板。他做了 3 年药童,月钱也才几十个,扣掉房租、扣掉吃用,一年到头攒不下几颗灵石。可这 7 个铜板,是他头一回凭自己这双眼、凭一夜一夜补出来的东西换回来的。
握在手心,那几枚磨得发亮的薄铜板,比他攒了 3 年的那 5 颗灵石还沉。
他心里很快算了一笔。一布袋死黑丹补下来,少说十几颗,一颗 2 个铜板就是二三十个铜板;补得勤些、缸底再多捡些,一个月凑出一两颗灵石不难。离开坊市要的那道外门考核资格符,黑市开价没低过几十颗灵石——这条路慢,可头一回,他看见了路。
林缺转身要走,余瘸子却从摊后伸过头来,压着嗓子叫住他。
「小子。」余瘸子那双看符看了半辈子的眼,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「你这丹,补得干净。」
林缺心里一紧,面上没动:「余叔说笑,捡来的废丹,胡乱掺的。」
「胡乱掺的,吃了赖三早躺下了,还能夸你的丹顺?」余瘸子嗤了一声,没揭穿他,反倒往他跟前凑了凑,「我跟你透个信。井底巷那头,最近有人在收补过的丹——不挑死丹活丹,补得回来的都收,价比你卖赖三的实在得多。那人还放了话出来,问坊市里有没有会补丹的。」
林缺握铜板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了收。
「会补丹的?」他语气平平,「补丹是丹师的活,散修不会这个。」
「那人要找的,就不是丹师。」余瘸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,缩回摊后,「丹师看不上这几颗废丹。小子,你手里要还有补过的丹,别在我这西街零卖了,跌行情。井底巷东头,自己去问问。」
林缺应了一声,揣着那 7 个铜板,没往井底巷去,先回了百草。
一路上他握着那 7 个铜板,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余瘸子那句话。
有人在收补过的丹,还在找会补丹的人。
他补丹的事,原以为瞒得死死的。原来坊市里早张着一张看不见的网,就等一个会补丹的人自己浮上来。
那张网是好是坏,他还看不出。井底巷开的价或许高,可肯出高价收废丹的人,图的绝不只是那几颗废丹。
他在西街口停了停,回头望了一眼。长街上人来人往,没谁盯着他。可余瘸子能一眼看出他的丹「补得干净」,井底巷那位能放话满坊市找会补丹的人——这双眼藏了 3 年的底,怕是没他以为的那么严实。丹要卖,可怎么卖、卖给谁、漏多少底出去,他得比补丹还小心。井底巷那条路,他迟早要走一趟,只是不急在今天。先把手里的丹补稳、把底藏好,再去探那位收丹的人是什么来路。
但有一件事他算得清:那 7 个铜板若换成井底巷的价,他攒够离开坊市的本钱,就不必再等上 3 年。
回到铺子后院,周掌柜正站在废丹缸边,背对着他,不知盯着那空了的后三缸看了多久。
听见脚步声,周掌柜没回头,只淡淡问了一句:「南市的药,抓回来了?」
林缺手心那 7 个铜板贴着掌,没敢碰出半点响。
「抓回来了。」他说。
周掌柜「嗯」了一声,仍盯着那空了的缸,没再问。林缺绕过他往柴房走,背后那道目光像贴在他后颈上,直到他拐进柴房,才觉着松开。
【第 002 章 完 · 西街符摊 → 百草丹铺】
追这部作品的更新
留下 email,新章一上线就直接寄给你。
观测者留言
0 则纪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