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42 章| 同一只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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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院闯不进,林缺把线递给了白蘅——那个查六层死案查到撞墙的真传。他看出:截断她功法、卡了她三年的那只手,跟禁院、跟那些走火的人命,是同一只。一个真传,肯不肯为这笔帐,去窥上头的禁地?

后山西坡背阴,林缺蹲在一丛石斛前,慢慢采。

这坡离北僻道那座禁院远着,是药庐素日采药的地方,没人会多看一个背药篓打杂的弟子一眼。他要的也正是这个——歇了几日,眼底的雾散尽了,他想趁采药的由头,把心里那桩事再掂一遍:怎么把禁院的事,递到白蘅手里。

念头刚起,身后林子里,一道极轻的脚步声。

林缺手没停,气息却先沉了下去。那脚步落得又匀又稳,是练家子;可绕到他下风处才出声,又是有意不让他先觉——这份分寸,外门弟子没有。

「采药采到这儿,」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他身后三步停住,「倒清静。」

林缺回过头。

月白劲装,罩一件淡青薄氅,腰佩素鞘长剑。白蘅立在斜坡的树影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那张漂亮得像出鞘剑的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
「师姐。」林缺搁下药锄,垂手起身。

省了他去想怎么凑上门了。白蘅自己寻来了。


「那一日在空院,我说的话,你还记着么?」白蘅没绕弯子,「我要你别只当没看见。」

「记着。」

「这些日子,外门又栽了一个。」白蘅的声音压得很平,平得听不出底下那点火,「冲第六层,走火,废了。我去查,跟先前一样——司丹堂推说根骨、典籍堂推说真传功法轮不到我置喙、裴督事把我叫去,让我安分修行。一道墙,三处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林缺道,「抬进药庐那晚,我就替他看过了。」

她往前一步,树影在她脸上晃了晃。

「我一个真传,查自家门里的人命,查到处处是墙。你一个扫地的杂役,倒比我看得清这墙是谁砌的。」她盯着林缺,「我来问你——这半个多月,你又看出了什么?」

林缺没立刻答。

他这会儿要做的,是把一桩能杀头的事,交到一个真传、一个上头的人手里。白蘅信不信他、会不会回头把他卖了,他赌不准。可禁院那道墙,他一个打杂的新丁撞不开;除了她这双进得了内门的眼,他再没第二条路。

赌一把。

「师姐先让我验一处旧伤。」林缺道,「你喉下三寸、偏左那道——这三年,是不是越往下疼了?」

白蘅的瞳孔,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

那道缺,是她藏了三年、连师父都瞒着的命门。也是眼前这人,上回一句话就戳穿了的东西。

那道缺藏得低,要验,得解到胸口。她沉默了一息,到底没问他要做什么,伸手去解氅子的盘扣;解到第二颗,指尖顿了顿,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。可她终究还是解了下去,微微侧身,露出锁骨下一段白皙的胸口——那道别人看不见的缺,就藏在那层肌肤底下。

那是练家子最忌叫人近的要害。一个真传,当着一个药庐打杂的袒出胸口,等于把半条命搁到他手边。她脸是红的,眼却没躲。

林缺左眼底下那点热,悄悄提起来,望进去。

白蘅胸口那一段气脉,跟上回在空院看见的,是一个样子:每漫过去,到那儿就溃,磨出一道过不去的坎。可这一回,他看得比那时透——那道缺的断口,起手、收笔,截得齐整,截走中间一段。

截痕是会留纹路的。这道断口怎么起、怎么收、截走的是哪一段——他这半年见了又见:深卷里《玄照吐纳》第六层被抽的那一笔、司丹堂月例丹被截的那半味、青禾家传青篆符断的末笔、北僻道禁院石屋灰气里缠的那丝缺纹,道道是一个纹路。

一样的纹路,出自同一个人。分毫不差,像同一管笔、落下的同一笔。

林缺收回眼,心里那点寒,又冒了上来。

「师姐这道缺,」他声音放得很低,「不是天生的,是人截的。截它的手法,跟外门弟子练废的《玄照吐纳》、跟你查的那几条人命,是同一套。」

白蘅的脸,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
那道卡了她三年的关,空院里林缺早替她点破过——功法缺了一笔。可她从没往下想过:那一笔,是谁、为什么缺。如今他说的是——有人成心截的;截她的那人,跟害死那些弟子的,是同一个。

「一个人。」她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「你是说……废我这道关的、跟害死那些弟子的,是同一个人?」

她按在剑柄上的手,指节泛了白,那双一向冷着的眼里,火苗压不住地窜了起来。

「不止。」林缺看着她,「幕后那人在这座山上,还藏着一座院子。」


他把禁院的事,拣能说的说了。

听雨楼收上山的料、不过秤不上册的青布车、外门最北那座内门把守的禁院、石屋里日夜不熄的灰气、那个被恭恭敬敬请进门的青衫客。他没提缝晶,没提自己进过缝,更没提那双眼的来历——只说自己采药时撞见、觉出不对。

白蘅听得极静。听到「青衫客」三个字时,她的指节在剑柄上收紧了。

「那个人,我见过。」她低声道,「在裴督事的值房外候过,典籍堂的执事唤他『先生』。我问裴督事他是谁,裴督事说,不该我问。」
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说一件连真传之间都讳莫如深的事:「他不是玄照门的人。每隔些时日来一趟,来了,上头便噤了声。我冷眼看过一回——裴督事在他跟前,腰躬得比对掌门还低。一座宗门的督事,反倒要看一个外来人的脸色。」

林缺心里一沉。

他原当下手的,是玄照门里头哪个有头脸的人。如今听白蘅这么一说,竟反过来了——截功法、留丹缺、收缝料的这个人,根本不是玄照门的;倒像是玄照门这一门上下,都伏在他底下,替他做事、替他瞒着。

那这座山的「上头」,又是谁的上头。

两个人都静了下来。山风从坡下卷上来,吹得那丛石斛沙沙地响。

林缺看着她。他能给的,到这儿为止了——禁院那道墙里头究竟炼什么、那人到底要做什么,他一个打杂的新丁,看不见、进不去。

「我看得见那座院子在哪,看得出进去的料、出来的气不对。」林缺道,「可那道墙,内门弟子把守,我一个药庐打杂的弟子挨近两回,已经被记了脸、撂下狠话。再凑过去,我就是下一个『夜里走山路失足』的。」

他顿了顿,把最后一句递了出去:

「可师姐不一样。师姐是真传。那座院子,旁人进不去,师姐——进得去。」


白蘅久久没说话。

她当然听得懂这话底下的份量。一个真传,去窥上头亲手把守、连裴督事都不许人问的禁院——往这上头伸手,等于拿自己这条命去填。查出来,是谋逆;查不出来,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,跟那姓徐的一个下场。

她也听得懂,这少年把这桩能杀头的事抖给她,是拿自己的命,押她不回头。

「你就不怕,」白蘅忽然道,那双冷眼里掠过一丝探究,「我转头把你这番话,原原本本回禀上头?一个杂役,私查禁院、私通真传——够你死十回了。」

「怕。」林缺答得干脆,「可师姐若想拿我邀功,那一日在空院,你就不会替我把那一眼压下来。」他看着她,「废你那道关的手,跟砌那道墙的手,是同一只。师姐查了三年的,跟我撞见的,原是一回事。这笔帐,师姐比我更想算。」

树影在两人之间晃。山风过处,林子哗地响了一片。

白蘅望着北僻道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那道困了她三年的缺、那几条不明不白的人命、那座她连门都摸不着的院子——今日,被他一句话,串成了一根绳。绳的那一头,攥在那人手里。

「我进得去外门最北。」良久,她收回目光,声音冷得像铁,「真传调阅、巡视,有由头。那座院子,我去看。」

「师姐看出什么,怎么让我知道?」林缺问。真传跟外门弟子,往后再这样照面一回,就要惹眼。

白蘅略一沉吟:「真传每月要药庐供一份安神的香饵。我下回打发人来取,香囊里若夹张字条——空白,是没查着;有字,照字上的办。你回我的话,照样夹在还回的空香囊里。」她瞥他一眼,眼神冷利,「字看完就嚼了咽下去,半点不许留在身上。」

一条不必照面、藏在寻常供奉里的线,就这么搭了起来。

她转身要走,又顿住,没回头。

「你往后给我盯紧些别的——盯紧你自己。」她道,「我一个真传往禁院上凑,上头顶多疑我多事;你不一样,再被人撞见在那墙根下,活不过三天。在我查出个名堂来之前,你哪儿都别去。」

她转身要走,脚步却在第一棵树前顿住,没回头。方才那一验,她把瞒了师父三年的那道缺,当着一个外门弟子袒了出来;这会儿想起来,颈根还隐隐发烫。

「……别把命搭进去。」半晌,她低低补了一句,那惯常冷着的声口,裂了一线,「你要折在里头,这满山的事,就再没人理得清了。」

说完,月白的身影没入了林子,脚步又轻又匀,转眼没了影。

林缺立在石斛丛前,背药篓的肩,慢慢松了下来。

这一把,赌出去了。

他没说的是:白蘅那道缺,他不光看得清,连怎么补都有数——跟他补自己《吐纳卷》第六层,原是一个路数。只是这话一说,就得把那双眼的来历一并兜出来;眼下,还不是时候。

【第 042 章 完 · 玄照门后山 · 西坡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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