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4 章| 收丹的人
西街被黑風堂盯死,林缺循線摸到井底巷。收補過丹的,是個自稱「九命」的怪老頭韓柏生——一眼看穿他的眼能補丹,丟下半張三家丹鋪都補不回的殘方當考較:補得了,這道門就為他開。
胡彪走火的事,3 天就傳遍了西街。
傳得走了樣。有人說那藥童會「咒丹」,一句話能叫人走火;有人說他是哪個丹師偷養在百草的私生子,天生帶著克丹的命。林缺聽見,只當沒聽見。傳成什麼樣不要緊,要緊的是黑風堂記下了他。
那幾日他沒再去西街。胡彪雖廢了,黑風堂不會少了一個收規費的就罷休。賴三托人捎話來,說堂裡已經換了人頂胡彪的缺,正四處打聽那「咒丹的藥童」是誰。
頂胡彪缺的那人姓孫,據說比胡彪還難纏,不靠速成丹,靠一身橫練的拳腳,專替黑風堂收拾不長眼的。林缺這幾日連百草的門都少出,劈柴看炭之餘就縮在後院清缸,盡量不叫人記起還有他這麼個藥童。可越縮著他心裡越清楚:縮一時躲得過,縮一世躲不過。黑風堂的網一旦撒開,西街就那麼大,遲早找到他頭上。與其縮著等網收緊,不如自己先尋一條活路。
西街這條財路,暫時斷了。
可丹還在補,銅板還得攢。林缺把余瘸子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幾遍:井底巷東頭,有人收補過的丹,價比西街實在得多,還在滿坊市找會補丹的人。
這條路他猶豫了好幾日。
肯出高價收廢丹、又滿坊市找會補丹的人,圖的絕不是那幾顆廢丹的小利。是好是壞、是不是又一張等他自投的網,他探不出。可西街斷了,手裡十幾顆補活的丹砸在手上,不出手就是死錢。攢不夠本錢,他這輩子就困死在這口坊市裡。
第四日傍晚,林缺揣了 3 顆補活的丹,往井底巷去。
井底巷在坊市最舊的一角,巷口有一口廢了的枯井,巷子窄得兩人錯身都難。天快黑了,巷裡沒幾個人影。林缺走得慢,每過一個岔口就停一停,回頭看一眼——這是他這半個月學會的,自打動了黑風堂,他走到哪兒都先看身後。
東頭第三家,是間不起眼的舊衣鋪。門板半開,裡頭點著一盞昏黃的燈。
舊衣鋪門口掛著幾件洗得發灰的舊袍,在晚風裡輕輕晃。鋪子靜得反常——這種收補過廢丹的暗門生意,越不起眼,水越深。林缺在巷子對面的牆角站了一會兒,看了看那半開的門板,又掃了掃巷子兩頭的退路,才慢慢挪過去。
他還沒走到門口,斜刺裡的牆根下,忽然有人開口。
「補丹的小子,來了。」
林缺猛地頓住。
牆根的陰影裡,蹲著一個老頭。灰撲撲的舊袍,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紮著,懷裡抱著個豁了口的酒葫蘆,乍一看,像個在巷子裡討飯的。可他一開口,林缺後頸的汗毛就立了起來——這老頭蹲在這兒多久了,他一路盯著身後走進來,竟半點沒察覺。
「老人家認錯人了。」林缺穩住聲音,「我來尋件舊衣裳。」
老頭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「尋舊衣裳,揣 3 顆補過的凝氣散?」
林缺心裡一沉。他揣丹揣得極隱密,這老頭隔著幾步、隔著衣襟,竟連數目都說得出。
他不會用「看」這個字來形容眼前這老頭。胡彪那樣的七層,氣勢擺在明面上,唬人;這老頭氣勢一絲不露,人卻像一灘看不見底的死水,你不知道底下沉著什麼。林缺在坊市見過形形色色的人,頭一回碰上這種,叫他連跑的念頭都不敢動——他賭不準自己跑不跑得掉。
「坐。」老頭拍了拍身邊的破石階,「站著說話,腿酸。」
林缺沒坐,退了半步,留出一條能跑的空當。
老頭也不惱,自顧自灌了口酒:「胡彪那事,是你幹的吧?一個七層,叫你一句話戳得走了火。」他眯起眼,「什麼咒丹,胡說。你是看出了他那速成丹有缺,又摸準他護面子,逼著他自己把氣催過了那道缺。」
林缺沒應。心裡卻又是一沉。西街傳的是「咒丹」,這老頭卻一眼看穿了真相。
「不用認。」老頭擺擺手,「老頭子在坊市裡混了一輩子,什麼沒見過。你這雙眼,看得見丹裡的缺——這本事,比你那幾顆補活的丹值錢多了。」
他頓了頓,從懷裡摸出一串銅板,丟在石階上,數目正好是 15 個。
「補過的丹,我這兒收。一顆 5 個銅板,比你在西街零賣強。」老頭指了指林缺懷裡,「那 3 顆,我先收了。」
15 個銅板。林缺在西街賣,這 3 顆才換 6 個。
差價大得叫人心動,也大得叫人起疑。沒人會平白多塞錢出來。這幾個多出來的銅板,是要把他這個會補丹的人,先攏在手裡。林缺看得明白。
他沒急著去拿那串錢:「老人家收這些補過的廢丹,做什麼?」
「轉手。」老頭咧嘴,「坊市裡買不起好丹、又要命的窮鬼多的是。你補活的丹,順、穩、便宜,搶手得很。」他話鋒一轉,「不過這是小生意。大頭在後頭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捲得發皺、邊角發黃的紙,攤開了一半。
那是半張丹方,缺了一角,墨跡也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「這方子,我找三家丹鋪的人看過,都說補不回來,缺得太死。」老頭把紙往他跟前遞,「坊市裡練廢的殘卷、缺了的丹方,多得是。有人肯拿靈石換一張補回來的。能補的人,鳳毛麟角。」
他盯著林缺:「你要是補得了這半張,井底巷這道門,往後就為你開。補不了,今天的話,當老頭子一場醉話。」
林缺沒接那張紙。可他垂著的眼,已經悄悄掃了過去——左眼底下的熱浮了起來,那道缺一線線透出來,比死黑丹的缺深得多,繞得也巧。難怪三家丹鋪都搖頭。
「老人家怎麼稱呼?」他問。
「姓韓,行裡叫我九命。」老頭咧嘴,「死過好幾回,都沒死成。」他灌了口酒,眼神忽然飄遠了些,「年輕時手賤,鑽進過一個不該鑽的地方。同進去的人,活著出來的就我一個。打那以後,我看東西,先看哪裡會要命。」
林缺心裡記下了「一個不該鑽的地方」這幾個字,沒問。
韓柏生卻忽然抬眼看他:「你這雙眼,看得見死物的缺,看不見活人的缺——是不是?」
林缺心頭猛地一震,還是沒答。
「不答就是答了。」韓柏生笑了笑,那笑裡卻沒多少暖意,「看不見活人,是你的福氣。看得太多的人,命都不長。」
他又灌了口酒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:「對了,黑風堂在找你。胡彪是堂主的遠房姪子,當眾走了火、成了廢人,這筆帳,新來頂缺的孫橫不會放。」見林缺神色一動,老頭笑得更深了,「怕了?怕就對了,怕的人活得久。可你要是補得了我這半張殘方,往後攢錢的快慢,就由你自己說了算——攢得快,走得也快。黑風堂的手再長,也伸不出這口坊市。」
巷子裡的風捲過枯井,嗚嗚地響。林缺站在原地,盤算了很久。
這老頭來路不明,這條線深不見底。可西街斷了,黑風堂在後頭追著,他手裡只剩這雙眼和十幾顆補活的丹。井底巷的價是西街的兩倍多,補殘方的價更是論靈石算——這是他攢夠離坊本錢、最快的一條路。
最快的路,往往也最深。
他終於伸手,先拿了石階上那 15 個銅板,又接過那半張殘方。紙入手輕飄飄的,掌心卻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「補好了,怎麼找你?」
「不用找。」韓柏生重新蹲回牆根,闔上眼,又成了那個討飯的老頭,「你補好那天,我自會在。」
林缺揣著殘方,退出了井底巷。他沒急著回去,先繞了兩條街,反覆確認沒人綴在身後,才回了租屋。
殘方在燈下攤開。左眼一熱,那道缺整個浮了上來——缺得深,繞得巧,三家丹鋪搖頭不是沒道理。可難,不等於補不了。
他盯著那道缺,盯了許久。這半張紙要是補得回來,井底巷的門就開了,攢本錢的速度能快上幾倍。可韓柏生那句話,也一直壓在他心口:看得太多的人,命都不長。
他把那半張殘方又看了一遍。缺在方子的引藥上——原方該用一味性烈的藥引,把幾味藥的性子勾連成一氣,如今那味引被人塗去了大半,剩下幾味各走各的,煉出來輕則成廢丹,重則成毒。三家丹鋪認的是原方,找不回被塗掉的那味引,就補不回來。林缺的眼不管原方,只管這幾味藥湊在一處、缺的那道勁該往哪裡補——這正是他這雙眼的長處。
這條路比西街深,也比西街險。
但他已經沒有退路。西街斷了,黑風堂在找他,往前是井底巷這口深不見底的井,往後是逆灰場那樣的下場。
林缺捻起一點墨,就著燈,落在了那道缺上。
【第 004 章 完 · 井底巷 → 城西租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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