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28 章| 答非所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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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蘅逼问林缺底细,他不揭身分,反一眼点破她卡了三年的真传功法之缺,结成各攥把柄的暗线;又得知查第六层连环死案被上头压下、注卷遭撤。林缺名字被报上去,上头午后要见他。

林缺扶着扫帚,没抬头。廊下那几片落叶,他扫得极慢,一片一片往畚箕里拢,仿佛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。

白蘅就立在他面前,没动。

她那句「你到底是什么人」问出口,便等着他答。等了三息,见他只低头扫地,她也不催,只把那双眼定定地搁在他脸上——像两根针,一寸寸刮过来。

林缺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
方才静室外二三十人,她若要当众揭破,一句话的事:这杂役一针扎的是冲第六层的命门,绝非药童救急。她没揭。把这么一条能把他钉死的话,压着没出口,只拐到僻处来单问——这就不是要拿他治罪。要治罪的人,不会挑没人听见的时候开口。

她有自己的缘故。

想通这一节,林缺扶帚的手松了半分。

「师姐这话,我听不懂。」他搁下畚箕,垂着眼,「一个刚入门打杂的,能是什么人?」

「换个地方说。」白蘅却不接他的话,转身往廊下深处去,月白的衣角掠过阶前,「这里风大。」

她没回头,料定他会跟。

林缺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远处还没散尽的人堆——方七正挤在里头,伸长脖子打听陈师兄抬回去后怎样了,浑然没留意这边。林缺把扫帚靠在廊柱上,跟了上去。

她要单独说的话,他得听。听完,才知道这道坎是死是活。


廊尽头拐进一处空院,是堆杂物的旧地,半人高的破瓮、缺角的石臼,堆了一墙根。日头斜照进来,照得灰尘在光里浮。

白蘅停在石臼旁,回过身。

「你那一针,」她声音压得低,却一字一字砸下来,「扎在陈师兄背心偏左下三寸。那一处,是冲第六层时气脉转窍的关口。寻常真传弟子摸这一处,要对着经图比上半天,还未必扎得准深浅。你拨开人群,看都没看,一针就下去了。」

她往前半步。

「我问你是什么人,不是要拿你怎样。我是要知道——你看都没看,怎么就知道那一处,在哪。」

林缺没立刻答。

他左眼底下那点热,方才救人耗得狠,这会儿还胀着,揉一揉才勉强聚起一线。他顺着那一线,望进白蘅的气脉里去。

她是真传,根骨比外门那些人强出一大截,气养得厚、走得匀。可气行到一处——膻中往上、喉下那一段,每漫过去,到那儿就溃了。她引着气回头,再聚,再往上顶,到那一处还是溃。这样拦了多少回,气脉上都磨出了痕,像一道过不去的坎,把她死死困在这里。

那一处的气脉走势,林缺认得。

跟陈师兄第六层那道窄口,是同一种断法。只是陈师兄练的是外门截了一笔的版本,断在第六层;白蘅练的是真传全本,这道断,藏得更高、更深,藏到连她师门都当是她自己的火候不到。

林缺心里一沉,面上却不动。功法连真传都不干净——这话他没挑明。白蘅这性子,真听进去了,必往死里查;查到那只手跟前,先折进去的,是她。

可她卡在哪,他能说。

「师姐练到喉下那一段,」林缺开口,声音平平的,「气是不是总在那儿散?聚不住,冲不过去。练了不止一年了。」

白蘅的瞳孔,倏地缩了一下。

「师门里的人都跟你说,是你心境未稳、火候不够。」林缺看着她,「这些年功夫没少下,那一关却一步没挪。你自己也快信了——是你不够。」

院子里静下来。日头里的灰尘还在浮。

白蘅的脸色,一寸寸白了下去。那是她藏了 3 年、谁也没对谁说过的事。真传里头第一等的根骨,偏偏卡在一道谁也说不清的关上,连师父都摇头。她以为是自己的隐疾,是天赋到头了。

「不是你不够。」林缺把这四个字,说得很轻,「你卡的那一处,不在你身上。在功法。那一段,功法本身缺一笔,气到那儿没处转,自然散。不是你练不上去,是这条路,本就断在那儿。」

白蘅嘴唇动了动,半晌没出声。

那双一向冷着的眼里,先是一震,继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人把压了她 3 年的一块石头,轻轻挪开了一条缝。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膻中往上那一处,指尖微微发颤。

「你……」她声音有点哑,「你怎么看出来的?」

「这个,师姐就别问了。」林缺垂下眼,「我能告诉你卡在哪,已是漏了自己的底。再问下去——我自己也说不清;就算说得清,这话一旦传出去,头一个丢命的,是我。」

这是实话。观缺这双眼的来历,他自己都说不清——就算说得清,也不会在这时候,掏给一个玄照门的真传听。

白蘅盯着他看了许久,到底没再追那一句。她是个聪明人,听得出哪句问了会把两人都拖下水。


「你说得对。」良久,白蘅松口了,声音也沉了下来,「那一关,我卡了 3 年。师父说是我心浮,让我去后山闭死关,养性子。我养了大半年,出来再冲,还是散。」

她顿了顿。

「陈师兄今日这一场,我也疑了不止一日了。」她抬眼看林缺,「外门练《玄照吐纳》的,这两三年,栽在第六层的不止他一个。今年就第三个。我去问过司丹堂、问过掌典籍的执事——外门弟子根骨参差,卡在某一层,本不稀奇。可三个人,全死在同一层、同一处,气逆的路数还一模一样。哪有这么巧的事?」

林缺心里一动。她查到的,跟他在深卷里看到的,对上了。

「你问出什么了?」他问。

「什么也没问出。」白蘅冷笑了一声,那笑里有股压着的火,「我去典籍堂想调《玄照吐纳》的进阶注卷,比对历代弟子在第六层的气诀。掌典籍的说——『上头调走了』。我是真传,调一卷外门功法的注解,竟调不动。再往上问,管外门事务的执事把我叫去,说我『一个真传,理会外门的闲事做什么,本分修行要紧』。」

她说到这里,自己顿住了,似乎也觉出这话说得太多。

林缺却把每个字都接住了。那卷子,他在深卷里见过——白蘅在明处碰的壁,正是他在暗处摸着的那道。

「师姐查这个,」林缺斟酌着开口,「上头已经盯着你了。再查下去,于你不利。」

「所以我才来问你。」白蘅看着他,目光又利了起来,却不再是先前那种要把他钉死的利,「我查了一年,撞了一鼻子灰。你一针,就把陈师兄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。连我都摸不着头绪的,你却一清二楚。」

她直直地看着他。

「我不揭你。你这桩本事,我替你压着。」她说,「但这笔,你记着。陈师兄这条命是你救的,往后外门再有人栽在第六层,你心里有数——我要你别只当不知道。」

「你记着」三个字里,半分恳求也无,是真传惯有的、要人应承下来的调子。可说这话时,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,指节是白的。

「我记着。」林缺应了。

白蘅看着他,那双先前要把他钉死的眼,利色淡了下去。她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,又停下。

「对了。」她没回头,「方才带班执事记了你的名字。他今早回禀,上头明日午后要见你——一个会救走火的杂役。你自己掂量着答。」

说完,月白的身影便没入了廊影里。

林缺站在原地,那双胀痛的眼,慢慢瞇了起来。半晌,他俯身捡起靠在廊柱上的扫帚,重新扫那廊下的落叶。

明日午后那一趟,躲不掉。


那一晚,杂役院熄灯前,有人摸黑叩了林缺住的那间柴房门。

是守陈师兄关的那个小师弟,叫卫安。他手里攥着个布包,进门先朝林缺长长一揖,揖得实在,差点磕到地上。

「陈师兄醒了。」卫安声音发颤,「大夫说经脉伤得不轻,养个一年半载,第六层是别想了。可命……命保住了。他醒过来第一句,就问是谁救的。我说是个杂役,他不信,说一个杂役救不了走火。」

卫安把那布包塞进林缺手里,沉甸甸的。

「这是陈师兄的一点心意,两瓶接骨续脉的伤药,还有……」他压低了声,「半串灵石,三十颗。陈师兄说,救命之恩,他记下了,往后在外门,有他卫安一句话的地方,师兄你尽管开口。」

林缺捏着那布包,没推。三十颗灵石,于他不是小数;一个真传照看的外门关系,更不是钱能买的。他收下了——这是该收的人情,推了反倒生分。

「替我谢陈师兄。」林缺道,「让他安心养着。」

卫安连连点头,却没走,搓着手,似乎还有话。

「师兄,」他迟疑着,「我守陈师兄关,守了大半月。他闭关前,去典籍堂借过一回书,想借第六层的进阶注卷,参一参再冲关。回来脸色就不好——他说,那卷子,『叫人借走了,还没还』。」

卫安自己也不知这话有什么要紧,只当是随口一提:「他借不着,只好凭自个儿的功夫硬冲。要是那卷子在……兴许就不会走这一场火了。」

林缺握着那布包的手,紧了紧。

那进阶注卷,白蘅调不动——「上头调走了」;陈师兄借不着——「叫人借走了」。一个说调走,一个说借走。

撤这一笔的手,连口供都没对齐。

【第 028 章 完 · 玄照门外门 · 西院空院 → 杂役院柴房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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