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17 章| 设局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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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缺以縫晶換來韓柏生口中黑風堂的底:那條財路速成丹,是摻了傷脈猛藥硬催的,半年吃死過七八個散修,黑風堂一手壓著、最怕玄照門查實連根拔。林缺打不過孫橫、鬥不過黑風堂,卻看懂了——他不必出手,只要把這條藏死的人命縫,悄悄指給早在查坊市怪死的沈凝霜,讓玄照門這頭猛虎去咬黑風堂。引虎咬己也是險,他得算準每一步,讓刀只落在黑風堂身上、半個字賴不到自己頭上。

井底巷的墙根下,韩柏生照旧蹲着,怀里抱着酒葫芦。

林缺把那团缝晶取出来,搁在老头面前。

韩柏生那双浑浊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缝晶上轻轻一触,又凑到鼻下闻了闻,半晌才慢悠悠开口:「裂缝里的东西。你进去了。」

这不是问句。

林缺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
「这东西,值不少灵石。」韩柏生把缝晶推了回来,「可你今天来,不是为了卖这个的吧?」

林缺把孙横的事,拣能说的说了。

他没全说。缝晶从哪来、他进过裂缝、他这双眼能看缺——这些,他一个字都没提。韩柏生知道得越多,他越危险;这道理,他跟谁打交道都记着。韩柏生也不追问——这老头在坊市的水底泡了一辈子,最懂「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」。他要黑风堂的底,韩柏生要那团缝晶,各取所需,这买卖才做得长久。

韩柏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「黑风堂要收你。」老头叹了口气,「你这手补丹的本事,是祸。木秀于林。」

「孙横给了几日?」老头问。

「三日。如今剩 2 日了。」

韩柏生摇摇头:「三日,不是宽限。是让你自己想明白——跑不掉、斗不过,乖乖低头。他料定你这 2 日,翻不出什么花样。」

「那就让他料错一回。」林缺道。

「韩老,」林缺把缝晶又推过去,「这团缝晶,换黑风堂的底。孙横的来路、堂主怕什么——你知道的,都告诉我。」

韩柏生盯着那团缝晶,盯了很久,终究还是收了。

「这团缝晶,够买黑风堂半个底了。」老头把缝晶收进怀里,动作快得不像个讨饭的,「也够惹来杀身之祸。小子,你拿命换来的东西,这么轻易就出手,不心疼?」

「留着它,我活不过这 2 日。」林缺道,「换成能救命的消息,才划算。」

韩柏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
「黑风堂在坊市横,靠两样。」老头压低了声音,「一样是孙横这种硬手,一样是速成丹那条财路。硬手你动不了。可那财路……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那速成丹,不是好东西。」

韩柏生说,黑风堂的速成丹,是拿废丹掺了一味伤脉的猛药,硬催出来的。吃下去冲得猛,可那味猛药,一点点蚀着经脉。买的人尝了甜头,戒不掉,越买越多,到后来,脉蚀空了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当场走火,暴毙。

林缺听着,心里一寸寸发凉。他想起赖三——那个买他补丹、气沉了半年的瘸腿散修。赖三当初买不起百草的好丹,要不是遇上他的补活丹,会不会也去买了黑风堂的速成丹?会不会也成了西街墙根下,又一个走火死的散修?他卖补丹,断的不只是黑风堂的财路——那一颗颗 2 个铜板的补活丹,兴许还从速成丹嘴里,抢回过几条命。这也难怪,黑风堂容不下他。

胡彪那回,林缺看出他的速成丹有缺。可他那时不知道,那道「缺」底下,藏着的竟是这么一条吃人的财路。

「这半年,西街、南市,吃速成丹吃到走火死的散修,没有十个,也有八个。」韩柏生的声音冷下来,「黑风堂一手遮天,死一个,赔几个铜板,再拿话压下去。没人敢吭声。」

「死了人、家里来闹的,黑风堂或塞钱、或威胁,再不行——」韩柏生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「一桩桩,都按下去了。坊市里谁不知道速成丹吃死过人?可知道是一回事,敢说,是另一回事。」

「那堂主,什么都不怕,」韩柏生最后道,「就怕一样——玄照门。」

林缺心里猛地一动。

「坊市里这些不明不白的死,归玄照门执法管。」韩柏生说,「黑风堂的速成丹死了这么多人,要是让玄照门查实了,按玄照门的规矩,这种害命敛财的勾当,是要连根拔的。所以这半年,黑风堂最上心的事,就是把速成丹死人的事,瞒死在玄照门眼皮底下。」

林缺站在井底巷的阴影里,脑子飞快地转。

孙横他打不过。黑风堂他斗不过。可玄照门——能。

而玄照门那位查坊市怪死的执法弟子,他见过。沈凝霜。她查了半年的怪死,查的是裂缝那条线,却未必知道,黑风堂的速成丹,也死了这么多人。

沈凝霜查的是裂缝怪死——身上没伤、经脉没炸那种。速成丹走火死的,跟那个不一样:是经脉被蚀、被生生催炸的,一验尸身就看得出。先前她没往这条线上想,是因为没人把速成丹的事捅到她面前。可这两种死,都挂在「坊市散修不明不白地死」这一桩案子底下。只要有人把速成丹这条线,往她案子里一塞,以她的疑心、她的眼力,顺藤摸瓜,迟早摸到黑风堂。

跟黑风堂硬碰是死路。他要走的是另一条:把黑风堂藏了半年的那条缝,撕开一道口子,递到沈凝霜面前。

让玄照门这头猛虎,去咬黑风堂。

这比他自己跟黑风堂拚命,强上百倍。一个药童捅黑风堂,是以卵击石;可玄照门一旦动手,黑风堂那条速成丹的命根,连同孙横、连同那位深居简出的堂主,都得被连根掀起来。到那时,谁还顾得上收一个药童?

他不必出手。他只要把那道缝,指给看得见它的人。

这就是他这双眼,比补丹、比破关更要紧的用处——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缝,也就看得见,怎么让两股比他大得多的力,自己撞到一处去。胡彪那回,他让胡彪自己的气,撞上自己的缺;许文常那回,他让许文常自己的空符,当众露了馅。这一回,他要让黑风堂自己藏的那条人命缝,撞上玄照门那把刀。

他从不跟比自己强的东西硬碰,他只负责,找到那道让它们自己裂开的缝。

「韩老,」林缺忽然问,「胡彪吃速成丹走火那事,有多少人亲眼见过?」

韩柏生瞇起眼,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老头沉默片刻,缓缓道:「小子,你想把玄照门,引到黑风堂头上?」

林缺没答。

「险。」韩柏生道,「黑风堂要是查出,是你把玄照门招来的——你死,赖三死,连我这把老骨头,都得搭进去。」

他盯着林缺:「这道缝,撕得不好,先裂的是你自己。」

林缺当然知道险。半年前在百草后院,沈凝霜只凭他几句话,就看出他「不对」。他主动凑上去递线索,稍有不慎,那虎未必只咬黑风堂——回头先咬的,就是他这个「太清楚黑风堂内情」的药童。

「所以,不能让黑风堂知道是我。」林缺一字一句,「得让玄照门以为,是他们自己查到的。」

韩柏生看着他,浑浊的眼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头刚露出爪牙的小兽。他没再劝,反倒压低了声音,添了一句:

「那位女执法,姓沈。每隔三五日,申时末,她会到东街执法处交卷宗。」老头呷了口酒,「你要递话,那是唯一逮得着她、又不扎眼的时候。旁的时辰,玄照门的人扎堆,你一个药童凑上去,反倒惹眼。」

林缺把这话,一字不漏记进心里。申时末,东街执法处。

「还有,」韩柏生像是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,「你要递,就递最近这桩。南市口卖炭的老吴,半月前吃速成丹走火死的,尸身还停在城南义庄,没下葬。他婆娘为这事闹过黑风堂,被人打断一条胳膊撵了回去,正一肚子怨气,告状无门。」

老头压低声音:「玄照门要验,这具尸最新、死状最清楚——经脉怎么被蚀、怎么被生生催炸,仵作一验便知,黑风堂赖都赖不掉。」

林缺心里一亮。一具验得出死因的新尸,一个恨黑风堂入骨、肯开口的苦主——这两样凑到沈凝霜面前,比他空口说一百句都顶用。韩柏生这团「半个底」,到末了,竟给了他最要紧的一块。

「韩老这人情,我记下了。」

「不是人情。」韩柏生摆摆手,「那团缝晶,早抵过了。」他望着巷外的黑,半晌才道,「20 年前,我也有个一道喝酒的兄弟,补丹的本事不比你差。黑风堂的前身看上了他那双手,他不肯低头。后来……西街墙根下,多了一具没人收的尸。」

老头收回目光,盯着林缺:「我帮你,一半为那团缝晶,一半,是想看看——这回,黑风堂能不能也栽一个跟头。撕那道缝的时候,先想好自己怎么抽手。」

这话里头有故事。可韩柏生没往下说,林缺也没问。

林缺起身,走进井底巷外的夜色。3 日之期,还剩 2 日——他要赶在孙横来收网之前,先让黑风堂的后院,烧起来。

夜风里,坊市的更鼓远远敲着,一下,一下。明日申时末之前,他还有许多步要走——头一步,是趁天不亮、人少,去城南义庄,看一眼老吴那具尸。

【第 017 章 完 · 井底巷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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