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5 章| 散修怪死
補好殘方,井底巷的門為林缺開了。可緊接著,買過他補丹的散修老鄔離奇死在破屋裡——身上沒傷、經脈沒炸卻死了。玄照門執法弟子沈凝霜上門查兇,矛頭直指林缺的補丹;案子洗清了,周掌櫃卻看出這藥童能化廢為寶、不簡單。而林缺的眼,頭一回對著一樁死人的事,感到一種它照不透的缺。
那半张残方,林缺补了 3 个晚上。
头一夜他只敢看,不敢动笔。那道缺绕得太巧,引药被涂去的不只是分量,连走势都改了,稍一补错,整张方子就废了。第二夜试着补,手一抖补偏了,险些废掉半张,吓得他赶紧收手。直到第三夜,他才落下第一笔。左眼熬得通红,补完最后一处,扶着桌子缓了半晌才喘匀。
第四日傍晚,他刚揣着补好的残方走到井底巷口,韩柏生就从墙根下站了起来,像是早等在那儿。
老头接过残方,就着昏灯看了半晌,又用指甲在引药那一处刮了刮,浑浊的眼里头一回露出点真神色。
「三家丹铺摇头的方子,你 3 个晚上就补回来了。」韩柏生把残方收进怀里,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,「2 颗灵石。这方子的主人,出得起。」
2 颗灵石。
林缺攥着那布袋,指节都绷紧了。他在百草一个月的月钱,折成灵石还凑不满一颗。这一张残方,抵得上他大半年的死工。
他把那 2 颗灵石攥在手心,凉,沉。攒了 3 年,他手里的灵石头一回有了上两位数的指望。
「往后,补过的丹照旧收。」韩柏生重新蹲回墙根,「残卷残方,我这儿有多少,你补多少。补一张,算一张的钱。」
井底巷这道门,就这么为他开了。
照这个价,攒够外门考核资格符的本钱,兴许用不上一年。离坊市的那道墙,头一回近了些。
然后,死了个人。
死的是老邬。
老邬是西街的老面孔,凝气三层,卡了七八年,靠在南市替人搬药材换口饭吃。半个月前,他也摸到百草后巷,买过林缺 2 颗补活的丹。
老邬这人,林缺有印象。买丹时话多,絮絮叨叨说自己当年也是有过师承的,后来门派散了,才沦落到西街替人扛药材。气沉得厉害,却一直不肯认命,说攒够了还要去碰一碰外门考核。林缺卖他丹时还想过,这老头和自己,倒有几分像。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,林缺心里莫名发凉。
人是在西街尽头那间塌了半边的破屋里发现的。发现的时候,他靠墙坐着,眼睛睁得老大,嘴也张着,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,可脸上又没有惧色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茫然。身上没有伤,经脉也没有走火炸开的痕迹。
不像走火,也不像中毒。坊市里见惯了走火而死的散修,没人见过这种死法。
那破屋,林缺后来绕去看过一眼。塌了半边的土墙,墙角结着陈年蛛网,地上积着一层浮灰。老邬生前靠的是最里头那面墙,人虽抬走了,墙根那片地上,浮灰被蹭出一块干净的印子,印子边缘齐整得反常,像被什么东西齐齐抹过一道。林缺说不上哪里不对,可站在那屋里,他心口莫名发闷,待不住,没一会儿就退了出来。
消息传开,西街人心惶惶。更糟的是,有人想起,老邬死前买过那「咒丹药童」的补丹。
流言一日比一日难听。前几日还传林缺会「咒丹」叫胡彪走火,如今就有人说,他那补过的丹本就有毒,胡彪是,老邬也是。
第二日午后,玄照门的人来了。
来的是个女子。
一身玄照门执法弟子的青色劲装,腰间配着一柄朴实无纹的长剑。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生得极好——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,只是那张本该明艳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冷得像覆了一层霜。那是一种让人不敢亵渎、也不敢亲近的好看,像一柄刚出鞘的剑。进了西街,周遭那些平日横惯了的泼皮,竟没一个敢上前搭话。
她叫沈凝霜。玄照门外门执法,专管坊市里这些说不清、官面上又压不下去的怪事。
她没先去看尸体,先把老邬死前见过的人,一个一个排了过去。排到最后,排到了百草后巷的林缺。
「你卖过老邬丹?」沈凝霜站在百草后院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林缺正在清缸,闻言直起身,垂着眼:「卖过 2 颗。半个月前。」
「补过的丹。」
「补过的。」林缺没瞒。瞒不过,她既然找上门,该查的早查清了。
「胡彪吃你的丹,走火成了废人。老邬吃你的丹,死了。」沈凝霜的目光像两根针,钉在他脸上,「你还有什么说的?」
四下清缸的、路过的,都远远停下来看。林缺知道,这一关过不去,他这条命,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后院。
玄照门执法的权柄,在坊市里比黑风堂还大。一个药童被当街定了「毒丹害命」的罪,连申辩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没急着辩。辩急了,反像心虚。
「沈执法既然查过,该知道胡彪不是吃我的丹走火的。」林缺一字一句,「他是自己吞了速成丹,又当众硬催气过了第三转。当时西街几十双眼睛看着。」
沈凝霜眉梢动了一下,没否认。
「至于老邬——」林缺顿了顿,「我的补丹要是有毒,吃下去伤的是经脉,死了该是走火炸脉的样子。可您查过他的尸身,经脉没炸,没有走火的痕迹。对不对?」
沈凝霜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她堵住过的人,要嘛哭喊冤枉,要嘛跪地求饶。可眼前这个,挨了流言、被堵在后院,却能一条条把话说在点子上,半分慌都没露。
这不像一个药童。
这一回,轮到她没急着答。
「你怎么知道他经脉没炸?」她忽然问。
林缺心里一凛。
他不能说,他一听「身上没伤、经脉没事、人却死了」,左眼底下那点热就动了——那是这双眼头一回对着一桩「死人的事」发热。隔着这么远,他什么也看不清,只觉得那桩死里,藏着一道极淡的、他看不透的缺。
这双眼的事,他藏了这么多年。当着玄照门执法弟子的面,他更不能漏半分——一个药童承认自己有双对死人发热的怪眼,比认下「毒丹害命」还快把自己送进玄照门。
「猜的。」林缺垂下眼,「他要是走火死的,西街早传开了。没人说炸脉,我就猜经脉没事。」
这话半真半假,却挑不出错。
沈凝霜没再追问。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「你这个药童,」她侧过脸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那眼神不再是查凶手的眼神,倒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百草后院的东西,「不太对。」
林缺垂着眼,没接话。
「老邬的死,跟你的丹无关。」沈凝霜留下这一句,「但这事没完。最近半年,坊市里这样不明不白死的散修,老邬已是我查到的第三个——前两个,也都死得这么干净。」
她走了。
沈凝霜一走,后院看热闹的人也散了。林缺正要蹲回去清缸,周掌柜却从前堂转了出来,手里还拿着那本帐。
他没先看林缺,先看了看那几口空了的废丹缸,又回过头,把林缺从上到下打量了半晌。
「玄照门的人,都寻到我铺子后院来了。」周掌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「为了你拿去抵帐的那几颗死黑废丹。」
林缺垂着眼,没应。瞒了这许多天的事,今天叫沈凝霜一闹,全摊在了周掌柜眼皮底下。
他以为周掌柜会发作,会撵他走,会把他补丹的事捅出去。
周掌柜却只把帐本一合,慢悠悠地说:「死黑丹是我抵帐给你的,你拿去做什么,是你的事。」他顿了顿,那双精明的眼在林缺脸上停了一瞬,「只是——能把死黑废丹补得比正经丹还顺的药童,我这百草开了这些年,倒是头一个。」
说完,他转身回了前堂,再没多问一句。
林缺立在原地,后背那层汗,比方才面对沈凝霜时还凉。
沈凝霜查的是人命,案子一结就走;周掌柜要掂的,是他这双手到底值多少钱——这种人,不会走。过了沈凝霜这一关是死里逃生,可周掌柜那一关,才刚开头。
而沈凝霜临走撂下的那句话,也在他心里扎下了。
半年。第三个。死得干净,经脉没炸,没有走火。
林缺心里那点被勾起的东西,压不下去了。
他这双眼,看了 3 年废丹,看的都是「人做出来的缺」——药材被换、火候被误、引药被涂,那些缺再巧,也透着一股人手的味道。可老邬死的那地方那道齐整的印子,还有他心口那下说不清的发闷,却不像任何人手做得出来的东西。那是另一种缺,一种他从没见过、这双眼也还照不透的缺。
老邬到底是怎么死的,他比沈凝霜更想知道。不光为了洗清那「毒丹」的流言——他想知道,自己这双眼,为什么会对着一个死人,发出那样的热。
那天夜里,他没补丹。他翻出那枚贴身藏着的、胡彪的速成丹,又想起老邬死的那间破屋。两件事像隔着一层雾,他总觉得,雾后头连着同一样东西。
天亮之后,他要再去一趟西街尽头那间破屋。白日里人多,他能寻个由头,在那道齐整的印子边上,多站一会儿。
【第 005 章 完 · 井底巷 / 百草丹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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