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殘法

第 010 章| 出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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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到出口時左眼徹底燒黑——絕境裡那雙眼被死地的氣硬生生淬過一道:他閉著眼,反而看得比睜眼還清。看穿守口畸物的命門,一根木籤扎進它身上那道縫,自己也被反震得吐血、半臂發麻,總算撞出了縫。出縫後他才發覺這雙眼變了:連活物的缺都看得見,連自己卡了快兩年的功法缺,也頭一回看清長在哪。

左眼裡最後一點光,要滅了。

那畸物滑得越來越近。林缺順著麻繩往出口掠,木籤標的路早被攪得七零八落,他只能靠殘存的一點視力,在亂縫裡死命找落腳的地方。出口那點灰白的光近了,可那東西更近——它拖著的黑,已經貼上了他的腳跟。

他能感覺到那股黑貼上來的涼。那是一種會把腳印、把木籤、把人一概抹得乾乾淨淨的涼,跟風裡的涼全然不同。只要慢一瞬,那涼就會漫過他的腳踝,然後是膝、是腰,然後他就會像老鄔、像周藥販那樣,乾乾淨淨地沒了。

就在這時,左眼徹底黑了。

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腳下的吃人細縫、身後的畸物、前頭的出口,全沉進一片黑裡。林缺心一沉——眼一滅,他就是這死地裡的瞎子,下一步踏出去,要嘛踩進縫,要嘛被那東西犁開。

他停了半步。

這半步,是他整個人能做的最後一件事。再往前是死,停下不動也是死。那畸物的涼,已經爬到他的腳踝。

就在這半步的死寂裡,左眼底下那點熬到極處的痛,忽然像被人從裡頭撕開了一道口子——一股他從沒有過的「清」,順著那道口子湧了上來。

黑暗裡,他「看見」了。

先是一點,再是一片,然後整片死地的「形」,在他閉著的眼底一道道亮了起來,比他這一路睜著眼看見的,清楚十倍、百倍。他閉著眼,卻「看」得比睜眼時還清楚。

那雙眼,在燒穿的那一刻,被這死地的氣硬生生淬過了一道。像一塊鏽鈍的刀,被人按進火裡、又狠狠淬進水,疼得他幾乎暈過去;可疼過之後,那刀刃,開了。

他後來想起這一刻,總覺得那與其說是「看見」,不如說是這雙眼被那道死地的氣重新「磨」了一遍——磨掉了原先看活物時那層化不開的發毛,露出底下原本就該有、卻一直沒亮的東西。

腳下每一道吃人細縫,邊緣的「乾淨」濃淡,清清楚楚;身後那畸物,通體的灰裡,那道「身子」中段的縫,亮得像黑夜裡的一根白線。

那道縫,是它的命門。先前他只看出它是「虛」的,這會兒,他連那道縫往哪裡走、深到哪裡、什麼時候會「開」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先前他躲在斷牆後頭,只敢空盼一句「要是有東西能戳進那道縫」;如今,那道縫從一個盼頭,變成了一條他抓得住的活路。

那畸物撲了上來。

它「身子」中段那道縫,在撲來的那一瞬張開了——這是它使力時的破綻。先前他看不真切,如今看得分明。

林缺沒退。退,他退不掉,身後是出口,可那東西比他快;繞,他繞不開,它就堵在他和繩子之間。眼下唯一的活路,是那道在他眼底亮著的縫。

他反手攥緊一根削尖的木籤,借著對方撲來的勢,把木籤狠狠扎進了那道張開的縫裡。

他力氣不大,可那一下,扎在了最該扎的地方。

木籤插進去的瞬間,那畸物像被人掐住了七寸,整條「身子」猛地一縮,發出一陣沒有聲音、卻震得林缺頭皮炸裂的「顫」。它拖著的那道黑亂了、潰了,朝著自己身上那道縫倒灌回去。

林缺也被那股「顫」震得眼前發黑,踉蹌退了兩步,喉頭一甜,一口血湧到嘴邊,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。扎那一下,他也不是全無代價——那股倒灌的勁順著木籤反震進他的手臂,半條胳膊瞬間麻得沒了知覺。

可那東西,顧不上他了。

林缺不敢看第二眼。他借著新得的這雙「眼」,挑著縫與縫之間那一線線實地,順著麻繩,沒命地往出口掠去。

出口那點灰白的光,近了,更近了——

他一頭撞了出去。

出來那一步,他整個人是撲出去的。身後那道縫的邊擦著他的後腳跟,把鞋底削去了一層,連同沾在上頭的那點泥,乾乾淨淨地沒了。再慢半步,沒掉的就是他的腳。

天光、草味、土腥,一下子全砸了回來。

林缺撲倒在亂葬崗的野草裡,大口大口地喘,喘得撕心裂肺。腰上的麻繩還連著身後那道看不見的縫,他抖著手解開繩結,又往後爬了幾步,直爬到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,才癱住。

他活著出來了。

他趴在草裡半晌沒動,只覺得渾身的力氣像被那道縫一併抽乾了。亂葬崗的風吹過來,帶著土腥和草味,活人世界的味道,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,叫他覺得踏實。

懷裡,那塊殘玉和那團縫晶,都還在。

代價也在。左眼火辣辣地疼,抬手一抹,滿手是血;眼眶裡像被掏空了一塊,看東西有一瞬的重影。韓柏生說的「那地方的氣傷人、傷你看不見的地方」,他這會兒全領教了——丹田裡那口氣沉得厲害,比掉氣感還沉,像被那死地的氣生生壓下去一截。

他粗粗算了算:這一趟,氣傷了,眼傷了,半條胳膊還麻著,少說要養上十天半月。可比起那三個乾乾淨淨死在裡頭的散修,他這點傷,是撿來的。韓柏生那三條保命的話,他一條沒落下,才撿回了這條命。

可他顧不上養傷。他撐起身,試著睜開左眼。

亂葬崗的草、土、朽木,看著和進去前沒兩樣。

可一隻早起的雀兒,落在不遠處一塊塌了的墓碑上。

林缺看過去。

左眼底下那點熱還沒散。他這一看,竟「看」見了那隻雀兒身上的東西——牠左翅有一處舊傷,筋絡接得不齊,飛起來時左邊會比右邊慢半拍。那是活物身上的「缺」。

他怔住了。

他試著又看向別處:草叢裡一隻爬過的甲蟲,殼上裂著一道;遠處一棵半枯的樹,根上爛了一塊。從前這些活物在他眼裡都是一片發毛、看不真切,這會兒,那一處處的「缺」,竟都一道道浮了上來,清楚得就像從前看一顆死黑丹。

進縫之前,他這雙眼只看得見死物的缺:丹的缺、符的缺、殘方的缺。活人活物,看過去只是一片發毛。

如今,他看得見活物的缺了。

那道死地的氣,燒穿了他這雙眼,也把它逼上了一層。

他坐在草裡,慢慢消化這件事。看得見死物的缺,他靠它補丹、補殘方,混了這些年;如今連活物的缺也看得見了——人的功法卡在哪、經脈傷在哪、丹爐火候差在哪,往後他都看得出。這雙眼能做的事,比進縫之前,大了不止一圈。

可他也隱隱覺出,這層「升」不是白得的。那道死地的氣壓在丹田裡,沉甸甸的,像埋下了什麼他這會兒還看不清的東西。

他低下頭,閉上眼,把這雙新淬過的眼,往自己身上看。

那道卡了他快兩年、先前怎麼看都一片發毛的功法之缺——左肋下那條微脈、那道被《吐納卷》撞出的傷——這一回,輪廓一點點地清晰了起來。

那道缺,跟他的根骨、他夠不夠勤都不相干。是《吐納卷》那一段被人截掉的筆意,害他的氣一行到三層頂上,就撞上一堵沒有門的牆。從前他只知道有這堵牆,卻找不到牆上的缺口;如今他看見了——缺口就在左肋那條微脈的後段,那道被撞出的傷裡。

他還看不全。可頭一回,他「看」見了自己那道缺長在哪裡。

而懷裡,正躺著一塊缺口會應和他、活氣純厚的殘玉。

他身上有一道缺,懷裡有一塊能補那道缺的東西。

林缺攥緊了懷裡的玉,心跳得厲害。可他沒有立刻動手——眼傷了,氣沉了,這會兒貿然引玉裡的活氣去補缺,補不成,反倒會把自己再傷一層。破牆的事,得回去,關上門,養好眼,再說。

他撐著站起來,一步一步往坊市挪。

每挪一步,丹田裡那口沉氣就墜得他眼前一黑。他走得極慢,繞開大路,專挑沒人的小道——怕的是這副模樣撞見熟人。一個藥童,一大早從城西亂葬崗回來,左眼淌血、走路打晃,誰瞧見都要起疑。黑風堂還在找他,玄照門也還盯著那幾樁怪死,他這會兒,半點都露不得。

他活著帶出來的,是一塊玉、一團縫晶,還有兩樣從前沒有的東西:他頭一回看清了自己那道缺,手裡也頭一回有了能補它的東西。離坊的那道牆,從沒像現在這樣近過。

他抹掉左眼的血,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空荒。那道吃人的縫還在,旁人依舊看不見。可從今往後,他看那道縫的眼,已經和進去之前不一樣了。

他轉過身,把那道縫、那片亂葬崗,連同這一趟撿回來的命,一起撇在身後,一瘸一拐地,慢慢往坊市去。

【第 010 章 完 · 城西亂葬崗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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