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25 章| 青衫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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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缺下山采买、把废渣淘出的赤鳞砂交青禾起笔画解符。盯铺三天的青衫客上门试许家能否画原符,青禾画一张仍断的诱饵符瞒过他。林缺认出他截脉的手与玄照门深卷禁制同出一人——两条线接上了。

后日一早,林缺随丹房一个老杂役下了山。

山道走了大半个时辰。老杂役在丹房干了一二十年,话多,一路絮絮地说。林缺由着他说,听进耳里的却不少:说这一季月例丹赶得急,是上头催的;说司丹执事炼了半辈子丹,脾气硬,可月例丹的方子他一个字都不敢改——那方是门中按例发下来的,照方炼就是了,改一味都是大罪。

林缺扛着空篓,没接话。心里却把这条记下了:月例丹那道缺,不在司丹执事手里。配方是上头发的,缺,是上头留的。

采买的单子是司丹执事开的:黄精、麦冬、半夏几味鲜药材,山下墟市的药棚有。老杂役领着他一棚一棚验货称重,林缺帮着扛篓,手脚俐落,眼睛却没闲着。

验到第三棚时,他远远瞥见墟市最末那间符铺——青禾的铺。铺子斜对面那座茶棚下,坐着个青衫人,面前一碗茶,眼睛却不往茶碗看,只往符铺那头瞟。

是前回那个。林缺前次离墟市时瞥见的、盯青禾铺子的青衫客,今日还在。

他不动声色,扛着药篓跟老杂役验完最后一味。老杂役在药棚边的茶摊坐下歇脚,要了碗粗茶:「你把药篓看着,我喝口茶缓缓。」

林缺应了,提着半篓药,绕过人群,往墟市末尾走。那青衫客的目光在他背上扫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

青禾正低头描符。见林缺进来,笔没停,眼皮抬了一下:「这么快又下山?玄照门的差事这般松?」

「替丹房采买,顺道送你的东西。」林缺把油纸包搁到桌上,推过去。

青禾笔尖一顿。她搁了笔,拆开油纸,捻起一撮赤红细砂对着光看,又拿指尖蘸了点抿在舌尖,眉头先蹙,后又松开。

「淡是淡了些。」她抬眼,「哪来的?这东西丹房管得死,秤量入账,少 1 钱都对不平。」

「渣里淘的。」

青禾愣了一下,随即似笑非笑地睨他:「丹房炼完的废渣……人家倒去填坑的东西,你倒从里头淘出了要的。」

她那点惯常的傲气里,头一回掺了些别的,像是看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。林缺没接话,只问:「够不够画解符?」

青禾收回目光,重新捻砂、滴水调墨,提笔在一张废符胚上虚画了一道。墨色一上纸,那道线立得住、不散。

她点点头,把林缺那张拓纹铺到灯下,指尖顺着上头那道截脉接缝描过去,一边描一边低声解给他听:「以截还截的解符,得走 3 道工。头一道,照这拓纹,把截脉那道接缝的走势一笔不差地还原出来——它怎么截、从哪起手、在哪续上,全得描清。」她指尖顿在接缝处,「这一道最难,差一丝,后头两道全废。」

「第二道,反着它的劲起一笔,拿这一笔去顶开它续上的那一截。第三道,赤鳞砂调墨封口,镇住反劲,符才立得住。」她收回手,「3 日,一道也急不得。」

她说「3 日」时,眼睛落在符上,没看他。话音落下,又补了半句,声音轻了些:「你大老远把砂送来……我会画好。」

林缺正要应,铺外掀起一条影子。


帘子一挑,那青衫客进来了。

「姑娘这儿,画青篆符?」他语气闲散,目光在铺里那几沓符上慢慢扫。

「画。」青禾搁下笔,神色淡淡,「要哪一种?」

「听说许家的青篆,传了 6 代的老手艺。」青衫客踱近半步,「我想求一张——照许家最老的样子画。不要时新改过的,要末笔不断、一气到底的那种原符。姑娘画得出么?」

铺里静了一瞬。

林缺垂着眼站在一旁,左眼底下那点热,悄悄扫过那青衫客——这人气机平平,不过凝气四五层的散修底子。可他袖口边缘,绣着一道极不起眼的暗纹;那暗纹的走势,林缺认得:跟拓纹上那道截脉接缝、跟青禾家传符末笔的断口,是同一只手的路数。

「时新的符到处有人画,我要的是原符。」青衫客不慌不忙,自袖中摸出一锭银,搁到桌角,「许家的老青篆,一张我出 50 灵石。画得出,这只是定钱。」

50 灵石买一张符,这价钱荒唐得露骨。

青禾看了那锭银一眼,没去碰。她却笑了笑,竟真提起笔来:「原符啊。客人既出这价,我试试。」

她蘸墨落笔,一笔一笔画得极稳。那青衫客踱到桌边,盯着她运笔,眼睛一眨不眨。

前几转都中规中矩,是任谁都描得出的寻常笔势。那青衫客的目光却越收越紧,盯着的不是整张符,是她那枝笔的笔尖——林缺看得出,这人懂青篆,懂得足够看穿末笔那一转是真断还是假断。要害就在那一笔上。

画到末笔那一转,林缺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。他左眼底下看得分明——青禾这一笔,本可顺顺地补上那道断脉;她的手却在落笔前顿了极短一瞬,硬生生改了走势,顺着旧缺把末笔收断了,断得自自然然,像她真的接不上。这一改,分寸全在毫厘之间:补回多一分,露出痕;断得过一分,又假。符成,她抬指一催灵光,那光走到第三转那道缺处,「啪」地散了,符纸焦了个小点。

「画不成。」青禾把那张断符往桌上一推,摊手,「许家的原符,到我这代就断了传承。我只描得出时新的缺符,原样的,早没人会了。客人要原符,别处去问罢。」

青衫客盯着那张散了的符看了两息,脸上那点探究淡下去。他笑了笑,不恼也不急:「断了传承……可惜。」临走撂下一句,「许姑娘哪天又想起原符怎么画了,记得知会一声。许家的原符,有人出大价钱收。」

帘子一落,他走了。桌角那锭银,他临走没拿。

青禾拿帕子捏起那锭银,看也没多看,搁进抽屉最里头。留银不取人——这是要她记着:这间铺,他盯上了,还会再来。


铺里那点闲散的空气,一下子沉了。青禾搁下笔,这才觉出自己掌心沁了一层薄汗,不动声色地在衣襟上揩了揩。方才那一笔,她画得比谁都稳,心里那根弦,却是绷到这会儿才敢松。

「他不是来买符的。」林缺道。

「我知道。盯我这铺子,3 天了。」青禾盯着帘子的方向,声音冷下来,「方才那张断符,是画给他看的——让他回去回话,说许家还是补不回原符。」

「他要的『原符』,到底是什么?」林缺问。

青禾从旧木匣里取出许家青篆符正本,指着末笔那道断脉:「截脉式截掉的,就是这原符的末笔。许家的青篆从此全成了缺一截的废符——画得成,立不住。他今日来,就是要探探,我能不能把这一笔画回去。」

林缺没答。方才那青衫客袖口那道暗纹,还烙在他左眼里。

「那个青衫客,不是来买符的。」他低声道,「他袖口那道暗纹——一笔一画的走势,跟截你家符末笔的那一刀、跟那道禁制上的断口,分毫不差。截你家符的,就是他这一路的人。今日,这人就坐在你铺子斜对面,喝了一下午的茶。」

青禾握笔的手,紧了一紧。那只手把线伸到坊市,她早知道;可她没料到,它竟就近在咫尺、盯着她这间铺子。

她半晌没说话。再开口时,声音很稳:「那就更该进那道门了。」她重新蘸了墨,声音冷下来:「解符,我三日内画好,送你进那道门。剩下的——那只手在《玄照吐纳》上动的手脚,就指望你那双眼,替我看个清楚。」


茶棚那头,老杂役的粗茶该见底了。

「进那道门,挑守卷弟子犯困的空当。」青禾又叮嘱了一句,「我给你的那张探禁符,只够撑一炷香。过了时辰,禁制自复,你人还在里头,就出不来了。」

她顿了顿,笔尖悬在符纸上空,没落下:「还有——那地方锁得严,里头怕不只这一道禁制。你拓回来的就这一道,我也只解得了这一道;要还有别的关防,我没见着、使不上力。所以你只看《玄照吐纳》那一格,别的卷,碰都别碰。万一触了旁的,把自己绊在里头,我可拉不出来。」

「香过了半,查着查不着,都先退出来。」她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些,终于还是没忍住,「那只手,连我许家都扳得倒,如今又把线伸进了玄照门——你一个人去掀它的底,太险。别逞能,给我活着出来。」

说到末了那句,她描符的手,轻轻顿了一下,墨在笔尖凝成一滴,悬着没落。

「记下了。」林缺提起药篓,临走顿了顿,「那青衫客,怕还在墟市里。你当心些。」

「我顾得了我的铺。」青禾重新提笔,头也不抬,「3 日后解符画好,我托下山采买的脚夫捎上山——你那道门,赶在陈师兄之前。」

「保重。」林缺撂下这句,转身掀帘。

掀帘的瞬间,他回头瞥了一眼。

青禾搁了笔,正望着他的背影。见他回头,她忙收回目光,重新垂眼蘸墨;可那笔尖悬在符纸上方,半晌没落下。耳根那一线红,还没褪。

茶摊那头,老杂役打着哈欠起身,问药可齐了。林缺应一声,把半篓药并进大篓、扛上肩,跟着往山道走。

走到墟市口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青禾的铺帘低垂,铺里那盏灯亮着,一道伏案描符的影子。斜对面那座茶棚空了,青衫客不知几时走的。

林缺随人流出墟市,上了山道。行到半坡,前头十来步远,一个青衫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往上走——往玄照门的方向。

【第 025 章 完 · 玄照门山下墟市 · 青禾符铺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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