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24 章| 渣里有砂

8 分钟阅读·2,932 字·已发布

林缺用探禁符摸出深卷禁制弱窗,再设法进丹房——藉药童火候救炉得司丹执事青眼,从废渣里淘出赤鳞砂,并顺势接下下山采买、好把砂送到青禾手里画解符。

探禁符是隔日午后用上的。

那天轮到添灯油,林缺提壶上三楼。守卷弟子照旧端坐,日头斜进窗,照得他眼皮发沉。林缺添到离乌木门最近那盏灯,藉着拧灯芯的工夫,把那张巴掌大的探禁符贴到了门框边。

符面那道极细的青线,悄没声地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只一息。林缺收符入袖,神色未动。回到屋里摊开符一看——青线在符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:守卷弟子的困劲,午后最沉那一段,门上禁制的流光跟着松到最淡。痕只记了小半,要摸全那道禁制几时最弱,还得再贴几回。

不过头一道痕,已够他看出两件事:那守卷弟子用过午饭的半个时辰眼皮最沉、禁制也跟着最松;可一旦白蘅那样的真传师姐上楼调阅,守卷的困意立时收得干干净净,禁制亮到最足。要进那道门,得卡在守卷打盹、又避开真传上楼的那点空档——窄得很。

可这几回,林缺等不起。

赤鳞砂没到手,青禾的解符就画不成;解符画不成,这道门就进不去。而西院那边,陈师兄闭关已过了第九日。

林缺把探禁符仔细收好。当务之急,是丹房那味赤鳞砂。


机会是方七嘴里漏出来的。

那晚方七练功歇下,灌了半碗凉水,又絮絮叨叨起来:说丹房这几日忙翻了,正赶着炼这一季的月例丹——外门上百号弟子每月领的养气丹,全出自北坡那几座炉;说人手不够,管事到处抽杂役去添炭碾药,他差点被抽去,幸好躲得快。

「那活又热又熏,谁去谁倒霉。」方七摇头,「我宁可多扫两天地。」

林缺由着他说,心里却记下了——赤鳞砂在丹房。

隔日一早,他特意寻到管事跟前,把这趟没人要的苦差讨了来。

「你个典籍堂扫地的,去丹房凑什么热闹。」管事斜他一眼。

「扫地沾不上炉火,去丹房兴许能养两分气。」林缺低眉顺眼,把话说得跟旁人一个样——谁都信外门弟子抢着沾炉火余温。管事懒得多想,提笔把他拨了过去,只交代洒扫的差白日不能误、丹房的活得赶早晚。

林缺应下了。一天当两天使,他不怕。


丹房在外门北坡,一排青砖矮房,终日飘着药味跟炭气。

当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执事,左手缺了 2 根指头——炼丹的人,十个有八个带伤。他抬眼把林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没问来历,只丢给他最没人要的两样活:添后炉的炭,倒炼完的丹渣。

「炭看着火色添,急不得也断不得。渣,倒干净。」老执事说完便不再理他。

林缺应下,蹲到后炉边添炭。火色这活他熟——3 年药童,看丹炉的火比看人脸的时候多。他添得不疾不徐,炉温稳稳的,老执事偶尔扫一眼,没挑出毛病。

添到半晌,邻炉出了岔子。

那炉由个年轻弟子看火,只顾跟人搭话,没留意风门开大了半分,炉膛里火色一寸寸往上窜。林缺蹲在后炉,眼角扫过去——那炉温再冲半刻,这一炉丹就得焦了底。

他本是个倒渣添炭的弟子,按理多一句嘴都越分。可一炉月例丹报废,是要记到看火弟子头上的大事。林缺犹豫半息,还是低声撂了一句:「风门。」

那弟子一愣,回头才见火色不对,手忙脚乱去收风门。司丹执事从炉那头转过来,扫了一眼将焦未焦的炉,又扫了一眼早低下头去添炭的林缺,没作声。

到了晌午,头一炉月例丹出炉。

司丹执事揭炉取丹,一炉百来颗,圆润匀净,是正经像样的养气丹。可林缺蹲在炭堆边,左眼底下那点热,动了一下。

那一炉丹,顺是顺的,药性却在某一味上淡了半分——不是炼坏,是配方本身就缺着那半分,像被人预先抽走过。练的人吃了,养气养得下去,可养到某个坎上,便再上不去了。

正巧有个外门弟子来领上月欠的丹。林缺替他递丹时,眼底那点热掠过那人气脉——果然,那弟子凝气三层,气脉到某一处就松松垮垮地散着,像爬到半坡上没了力。吃这月例丹的人,气都到那儿就顿住,年复一年,当是自己根骨不行。

跟《玄照吐纳》那道缝,是一个路子。

林缺垂下眼,添他的炭,一个字没说。连这月例丹都被人留着这么一道坎,那玄照门里被动过手脚的,只怕远不止一本《玄照吐纳》。可这念头太大,他先压回心底;眼下要紧的,是赤鳞砂。


赤鳞砂盛在司丹执事案头一只朱漆小匣里,炼某几炉引丹要用,取一钱、入一笔账,秤得极准。那匣子林缺碰都不敢碰——少一星半点,账上对不平,头一个查的就是新来的杂役。

偷是偷不得的。

可林缺倒渣时,左眼底下那点热,又动了。

炼完的渣,倒进北墙角一口大灰瓮,攒满了由人拉去填坑。旁人眼里那是一瓮废料。可在林缺眼底,那堆灰黑丹渣里,有几块泛着极淡的赤——是赤鳞砂没烧透、没用尽,剩下那一点点活性,混在渣里被当废料倒了。

炼丹的人讲究料用尽,渣里剩这点残性,他们看不上,也懒得回。


接下来 2 日,林缺倒渣倒得格外勤快。

别的杂役嫌灰瓮脏臭,倒完就走。林缺却每回都多蹲半刻,藉着扒平瓮里的渣,把那几块泛赤的悄悄拢到一处,趁人不注意,捻进袖袋一小撮。

他不贪。一回只取指甲盖那么点——多了瓮里渣面不对,老执事那双眼未必看不出。

丹房的料金贵,便是烧剩的渣,也记在册上。杂役私拿一星半点,被搜出来,轻则挨罚、重则逐出外门。上个月就有个倒渣的,袖里藏了半块没烧透的灵炭,当场被捆了送去领板子。那一幕,林缺亲眼见过,记在心里。

头一日顺顺当当。第二日却险些出事:他正蹲着拢砂,另一个来倒渣的杂役冷不丁绕到瓮后,林缺手一顿,顺势抄起木耙扒拉几下,把拢好的砂又抹散在渣面下,那杂役只当他在扒炭核,倒完便走。林缺等那脚步声远了,才把砂重新拢起。

2 日攒下来,袖袋里那小包赤红渣灰,将够青禾调一回墨。

回了屋,林缺把渣灰倒在灯下细看。杂质多,得再淘一道——这手活他熟,当年清死黑丹练出来的。他寻了个破碗,舀清水把渣灰澄洗:头一遍漂掉浮面的炭末,第二遍撇去半浮的杂灰,到第三遍,碗底才沉出薄薄一圈带赤的细砂,红得几乎看不真切。就着灯,他用左眼又扫了一遍——那点赤还活着,虽比新砂淡了些,调墨总够青禾起一回笔。

不多。可够了。

林缺把那撮淘净的赤鳞砂用油纸裹好,外头再拿一片干净棉纸包了一层,贴身收进最里边的衣襟。这东西金贵,受不得潮,也经不起一回搜身;攒了 2 日、淘了 3 遍才得这一撮,断不能在收尾上栽跟头。


第三日倒渣,出了岔子。

林缺照旧蹲在灰瓮边扒渣,没留意身后。等一道影子落到瓮沿,他才惊觉——司丹执事不知几时站在了背后。

「蹲这儿半天了。」老执事声音不高,缺指的左手背在身后,「一瓮废渣,有什么好扒的?」

林缺心里一沉,面上却不慌。他松开手站起身,拿那木耙比了比:「渣里有没烧尽的炭核,混着倒去填坑,闷在底下会回烧。扒出来另堆,省得坏事。」

这话半真——渣里确有没烧透的炭,回烧也确有其事,药童都懂。把扒砂说成扒炭核,由头安得严丝合缝。

老执事没接话。他俯身,从瓮里捡起一块林缺方才漏下的、泛着淡赤的渣,在缺指的手心里捻了捻,又凑到那只看得较清的眼前看了看。

「炭核。」他重复了一遍,似笑非笑,「你倒看得出渣里哪块该扒。3 年药童?」

林缺心里一凛——他从没提过自己做过药童。

「在丹铺打过杂罢了。」他把药童含糊降成个扫地打杂的,没去接那「3 年」二字。

老执事不置可否,把那块渣往瓮里一丢,转身往炉边去,临了丢下一句:

「明日还来。后炉那几瓮渣,你扒。顺带——后日丹房要人下山,去墟市补几味鲜药材,你脚程快,跟着去。」


林缺提着空炭篓,没立刻动。

一个倒了 3 日渣的新杂役被当家撞个正着,寻常执事早一脚踢开、骂句「偷懒的」;这老执事却只丢下「明日还来」,顺手还点了他下山的差。是真没在意,还是看出了什么按着不说,林缺断不出。

可袖中这撮赤鳞砂,本还愁着旬休未到、送不下山。后日这趟采买,去的正是山下墟市。

林缺把炭篓往肩上一掮,往后炉走。火色不能断。

【第 024 章 完 · 玄照门外门 · 典籍堂 / 丹房】

这一章有 0 个读者按赞

追这部作品的更新

留下 email,新章一上线就直接寄给你。

观测者留言

0 则纪录

尚无留言,做第一个观测者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