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9 章| 残影
韩柏生在邪地崖根寻到一道从未见过的「闷缝」。林缺揪团而入,遇上以残影抹迹、滑得扎不中的畸物;缝深窄岔里,他撞见一道顺缝飘来、唯他学得了的轻身残影。
从听雨楼回来,常七娘那句「赶着凑、快出事」,林缺在药庐翻来覆去想了两日。
幕后那拨人在赶一个期。玉牌囤料囤疯、卷子催得紧,赶着凑够一个他还看不见的数——赶着凑的,常七娘说,往往就快出事。等他慢慢攒、慢慢强,那道门后头的事,怕是早成了。
可禁院那道门,他眼下还近不得。
这两日往外门最北送药,他借着差使,远远绕了禁院两回。那座石屋藏在最里头,外院一圈,四个内门弟子分守着四角,眼皮就没松过。林缺试着贴近些——还隔着二十来步,守东角那弟子的目光便倏地钉了过来。他忙垂头,装作寻路的打杂弟子,绕了开去,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四双眼,分守四角,彼此照应,没有一刻的空。他袖里这一剑,破得开那石屋的门板、点得穿守岗的咽喉,却过不了这四双眼——一剑出手,动静太大,等于把整座禁院引到身上。
剑再利,也破不了这个局。他缺的是另一样东西——一身能从那四双眼皮底下、不声不响溜过去的身法。这样的本事,寻常路子上寻不着。
他摸了摸袖里那根骨签。指腹底下,那道能隔空点命门的剑意静静伏着——这东西,当初也不是谁教的、谁卖的,是他从邪地一道缝里,亲手捡回来的。
他要的那样本事,缝里或许也有。
这几日采药,他多留了个心眼——留意的不是药,是缝。
前日后山坡上,那团熟悉的青灰,又出现了。
正是他在喘缝里捞出来、掖进怀里带出来的那只小兽。它蹲在一块乱石上,一双亮眼直直望着他;见他认出来了,也不躲。林缺放轻脚步凑过去,它便起身往坡上窜——身形一晃,竟拖起一串淡淡的虚影,像一片被风卷着走的叶子,轻得不沾地。那样的身法,他在任何走兽身上都没见过。
它窜过乱石,回头望了他一眼,钻进邪地西边一道窄缝,不见了。
林缺追到缝口。那缝不喘不吸,他淬过的左眼扫进去——缝的深处,有一点光。寻常缝的「干净」白光、缝晶的温润,都不是这个样子。跟上回那道剑意,是一样的光。
缝里,又封着一样东西。
他却在缝口站住了,没急着进。
这只小兽,怎会恰在他犯愁的当口冒出来,又把他引到一道藏着东西的缝前?林缺说不上来,心里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可缝里那点光实实在在,跟上回那道剑意一个样;禁院的门在等,常七娘那声「快出事」也在催。他到底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,压了下去。
回头再看,缝沿上那只小兽,已缩进石隙,不见了影。
他寻了个药庐轮休的日子,约上韩柏生、许青禾,摸到邪地西缝。
到了缝口,那股邪性的闷气扑面而来,韩柏生的脸色就沉了下来:「邪地的缝我躲了半辈子,这道的气,比哪道都浊。」他瞥林缺一眼——这小子那双眼能看见缝里旁人看不见的东西,他是领教过的,「你那双眼,在里头瞧着什么了?」
「一样东西。」林缺望着那窄缝深处只有他看得见的光。他也还说不准那究竟是什么,只晓得跟他捡到剑的那道缝,是一个光。「得进去,才看得清。」
「我陪你。」青禾把新画的探缝符分了,递符时指尖顿了顿。
「你们进得到口,进不到底。」林缺摇头,「里头的路,只有我看得见——得我一个人走。」
进了缝,那股闷气立时罩了下来。韩柏生和青禾跟到一处稍宽的石室便停住——再往里,缝壁夹得只容一人侧身,而那条路,在他俩眼里根本不存在。
韩柏生把一截火折子塞给他,脸色不大好看:「闷缝气浊,这火点不了多久。里头轻重,你自己拿捏——一炷香见不着你出来,我跟青禾在口上也接不着,只能自个儿退。」
青禾没说话,只把最后一张探缝符塞进他手里。指尖比平日凉,攥得也比平日紧了些。
林缺接了,侧身往那点只有他看得见的光,一寸寸挪去。
窄道尽头,豁然开朗,是一方幽暗的石窟。
当中那片地面,在寻常人眼里平平无奇;林缺的左眼里,却密密麻麻裂着数十道淡缝,一道挨着一道,会「干净」吃人的那种,把石窟劈成了两半。寻常人走到这儿,只看见一片平地,一脚踏出去,半条腿就没了。
而在那片死地的另一头,悬着一道残影。
一个人的残影,正凌空掠起,一足在虚、一足才点地,衣袂翻飞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,轻得不沾地。那提气纵跃的姿态,被永远定在了半空——顺着缝,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门轻身功夫。
林缺盯着那道残影,在缝口压下的那点异样,这会儿又浮了上来,凉得透了。
他在药庐愁了两日,愁的就是缺一身能过守岗眼的身法。愁到头上,那只小兽就把他引到这道缝;缝里封着的,偏偏就是一门轻身功夫——分毫不差,正是他要的东西。
那道剑意,当初也是这么恰好。一回是运气;这,是第二回了。太顺了,顺得像是有谁,早把他缺的东西一样一样,摆在了他往前走的道上。
那「谁」是什么、图什么,他一个凝气七层的杂役想不到那么远,也不敢想。他只觉得,这石窟深处、那道残影周身只有他看得见的光,静静的,仿佛正回望着他——仿佛早知道,他会踏进来。
留下它的人,多半就是想掠过这片死地,掠到一半,气断了,再没落下去。
林缺站在死地这头,神识顺着那残影的劲路走。那一掠的身形、落点,他看得清清楚楚;独独起纵的那一下——该怎么把一口气从涌泉提到周身——劲路上断了一截。气提不足,人就掠不远、也落不稳。
他在心里,一寸一寸,把那断掉的一笔接上。
只是这半招,是隔着一丈死地补的。那残影收气、落点的细处,远远地看不真切,非到跟前,补不全。
而那残影,偏就悬在死地对岸。要到它跟前,脚下这片吃人的淡缝绕不开——他得靠这门才补了一半、连平地都没使过的轻身功夫,亲自掠过去。
林缺站在死地边上,后背一层一层地沁汗。
脚下每一道淡缝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可清楚归清楚,这半招轻身,他连平地上都还没使过。头一回用,就要拿命赌这一丈。赌输了,半条腿就留在这片淡缝里,跟留下这道残影的人,一个下场。
他又想起常七娘那句「快出事」。
慢,是来不及了。
林缺退后两步,把那半招的章法在心里又默了一遍,提起一口气,沉到涌泉——
脚尖在缝沿一点。
身子拔起了,轻飘飘的,像那残影里的人一样,往对岸掠去。脚下那一片淡缝的「干净」白光从鞋底擦过,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他不敢低头看,只死死盯着对岸那道残影,把浑身的气往前送。
掠到这一丈的大半,意外来了。
他补了一半的那口气,到底续不上。提到周身的真气陡地一散,身子像被人从半空里猛地往下一拽——往那片吃人的死地,坠下去。
脚下「干净」的白光近在咫尺,林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脚就要落进一道淡缝。电光石火间,他右手猛地探出,指尖在对岸那残影旁的石壁上死命一抠——指甲翻了,血渗出来,可那一抠,借到了一线力。他将下坠的身子,硬生生往对岸荡了半尺。
半边身子重重摔在石上。一条左腿还悬在死地边缘,鞋尖被一道淡缝「干净」地削去了一块,齐整整的,连着小半个鞋底。
差半寸,那就是半条腿。
林缺趴在石上,大口喘着气,胸口擂鼓似的跳,后怕得指尖都在抖。
他撑起身,这才看清——那道残影脚下的石缝里,半嵌着一具枯骨。骨头发黑,一条腿齐膝没了,断口齐整,跟他方才险些落进去的那道淡缝一模一样。枯骨的指节,还深深抠在石壁上,正是他方才那一抠的地方。
留下这道残影的人,当年也掠到这儿,气断了,半条腿落进缝里,再没能掠过去。临死前那一抠,跟林缺方才那一抠,一个地方,差的只是那一线力、那半寸。
只差那么一点,这具枯骨,就是他。
可他到了。那道残影,就在眼前三寸。这么近,那身法起纵的每一丝气路,纤毫毕现。他屏住气,把方才在半空、用命换来却没补全的那一截,一寸一寸,接到了底。
断口通的刹那,那身法的「意」,像一阵风,顺着神识灌进他周身经脉。方才那半招,这会儿补成了整一门「掠」的章法,落进了他身子里。
林缺扶着石壁,慢慢站起来。
对岸,韩柏生和青禾还在石室那头等着。这片死地、这道残影,他俩都看不见。要回去,他还得再掠一回这一丈死地。
可这一回,他心里有底了。
他提起一口气。这口气从涌泉一路提到周身,顺顺当当,不再断在半途。脚尖在石壁一点,身子拔起——轻飘飘地,稳稳地,他掠过那片吃人的死地,落在对岸,脚下无声,像一片叶子飘下。
方才那一沉、那一坠,再没有了。一门掠地无声的功夫,从头到尾,落进了他身子里。
过禁院那几双守门的眼,他先前一点底都没有。如今,那道近不得的门,忽然近了一截。
他循原路掠回石室。韩柏生和青禾还守在那儿。
「怎样?」青禾迎上来,一眼看见他鞋尖缺了一块、指尖带血、半边衣裳是尘,脸色就变了,「你又伤着了?」
「皮外伤。」林缺摇摇头,「里头险得很,差点回不来。」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把命跟他拴在一处的人,没把实话咽回去,「不过我要的东西,摸着了。往后那道我进不去的门,或许就有法子了。」
那点掠地的劲,他到底没露出来。「至于是什么、打哪来的,我自己都还没理清。理清之前,容我先搁着——不是瞒你们,是还说不明白;说多了,反倒替你们招祸。」
韩柏生瞇眼看了他半晌。这小子出来时,气息比进去前沉、脚下比进去前轻,他早看出来了。可林缺没拿一句「什么都没有」来哄他们,反把能说的、该说的,都摆在了明面上。老江湖哼了一声,那声里却没了刁难:「有些底牌捂着,是替大伙挡事——这道理我懂。走。」
三人退出邪地。天光一照,林缺瞇起眼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缺了块皮的鞋尖,落步时把那股还生的掠地劲,又往骨头里收了收。回药庐的山路上,他走得比平日轻——轻得连他自己,都还不大习惯。
【第 049 章 完 · 玄照门后山 · 邪地西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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