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1 章| 那炉丹
藥童林缺被冤一爐丹煉廢,他那雙怪眼卻看穿是藥材被掉了包、缺在辰位。夜裡,他把一顆人人嫌毒的死黑廢丹補活了。
百草丹铺后院的丹炉还没凉,周掌柜就把一整屉丹倒在了林缺面前的青石板上。
四十几颗凝气散,颗颗灰败,丹面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死黑。
林缺在这铺子里做了 3 年药童。药童是丹铺里最不值钱的一档——掌火的有掌火师傅,配料的有配料伙计,他这一档,管的是劈柴、看炭、清废丹缸,外加挨骂。这炉凝气散昨夜起的火,他添了一夜的炭,火候盯着,半点没敢走神。
可丹倒出来,是死黑。
「这炉,你看的火?」周掌柜声音不高。青岐坊市的掌柜骂人从不靠吼,他靠手里那本帐,「20 颗的料,炼出来能用的不到 3 颗。剩下的,算谁头上?」
林缺没急着开口。他蹲下去,像是要把丹一颗颗捡回屉里,指腹却在每一颗死黑上慢慢碾过。
左眼底下那点热,动了一下。
这双眼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打他记事起就有——看寻常物事跟旁人没两样,可一旦盯着一样「不对」的东西看,左眼底下就会浮起一点热,那样东西哪里缺了、坏在哪一处,会像水底的石头一样慢慢透上来。小时候不懂事,看见邻人新砌的灶有道看不见的裂,多嘴说了一句,灶 3 天后当真塌了,他被当成扫把星撵了出来。从那以后他学乖了:看得见,不一定要说。
只是这眼娇气。只看得清近的、死的东西;看远一点就糊,看久一点,太阳穴便突突地跳,看到第十几颗,眼前已经发起黑来。一天能这么看的,也就那么几回,多了便像有人拿针往眼窝里扎。
他在发黑之前,已经看完了。
——不是火候的事。每一颗死黑丹里,那道缺都亮在同一个地方:辰位的君药。
凝气散五味,朱、叶、尘、辰、午,辰位放的是君药何首乌。该用三年生的生首乌,这炉用的却是制过、又放陈了的次货,药性早偏了半分。火再准,料底子坏了,凝气散炼到末了必回煞,丹面泛死黑。
这些他不是天生一眼就懂。3 年里他清过的废丹缸,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,哪一炉缺在朱、哪一炉坏在午,他蹲在缸边一颗颗看、一颗颗记在心里。看得多了,这双眼看缺才看得这么快、这么准——旁人眼里是一堆没两样的死黑,他眼里却是一本摊开的帐。
这炉丹,不是他炼废的。
是料被人换过。
这话他咽了回去。制首乌比生首乌便宜近三成,一炉省下的银钱,够人吃几顿酒。这味料是谁换的、换出来的银子进了谁的袖子,他一个做了 3 年的药童,比谁都清楚。也清楚另一件事:这话一出口,明天被抬进逆灰场的,就轮到他。逆灰场是坊市最低那一级的接手场,伤了的、废了的散修进去当苦力,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。
他抬眼看了看周掌柜。
奇就奇在这里——死物的缺他看得清清楚楚,活人却看不真切。周掌柜站在那儿,左眼底下只浮起一层说不上来的发毛,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人,缺在哪、虚在哪,一概看不出。这双眼,到活人这儿就到了头。
「掌柜,是我看火看漏了。」林缺垂下眼,「扣多少,您说。」
周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息。这药童素来闷,认错认得也干脆,反倒叫他一时挑不出话。
「半个月工钱。」周掌柜合上帐本,「这些废的——」他用下巴点了点青石板上那堆死黑,「丢去后缸。回煞的丹留着占地方。」
林缺心里那点热又动了一下。
半个月工钱是 30 铜板。他一个月也就攒得下几十个铜板,这一扣,又得从头来。可那堆死黑丹倒在那儿,在他眼里偏偏不是废渣。
「掌柜,」他抬头,「废丹我拿走吧,抵一半工钱。横竖要丢,您还省得记一笔损耗。」
周掌柜眉头挑了挑。死黑丹是公认的废渣,连坊市收残料的都不要,这药童拿去做什么——喂鸡都嫌毒。可省一笔损耗帐,又省了倒缸的工,他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。
「拿。」周掌柜转身往前堂去,「明天卯时前把后三缸清出来。」
林缺应了声,蹲在原地,把那四十几颗死黑一颗颗收进怀里的旧布袋。指腹一颗颗扫过去,缺深的、缺浅的,他心里记着数。
收到第十几颗时,他指腹顿了顿。
这一颗,缺得最浅。
戌时末,林缺回到城西那间租屋。
屋子小,一张板床,一张缺角的桌,墙角一只裂口的陶罐,再没别的。月租 15 铜板,是他在坊市能找到最便宜的一间。
栓上窗,又拿湿布把窗缝塞死。屋里只剩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他先盘膝坐了一会儿,引气走了一个小周天。
凝气三层。这个数他守了快两年——气到了三层顶上就像撞着一堵看不见的墙,怎么推都过不去。坊市九成散修练的都是那本公开的《小周天吐纳诀》,练到三四层卡死的一抓一大把,旁人都说是根骨差,认命。林缺不认。他早疑心是这本吐纳诀本身有缺,气行到某一处就被截了一道。可那道缺长在哪,这双眼往自己身上看的时候,偏偏也是一片发毛,看不真切。
看别人的丹清楚,看自己的命,糊。
他把这念头压下去。卡着就先卡着,顾眼前要紧——眼前是他攒了 3 年、如今只剩 5 颗的灵石,和一间随时可能租不起的屋子。要走出这口越收越紧的坊市,得有本钱。今夜手里这颗丹,兴许就是头一文本钱。
他睁开眼,挑出那颗缺得最浅的死黑丹,搁在灯下。
别人眼里,这是一颗炼坏的废丹。林缺眼里,这是一颗只差半味的丹。
辰位偏了,整丹的气才散。可气只是散,没断——药性还压在里头,像一条被堵住的细流。把堵的那半味补回去,流就能再走。
难的是分量。制首乌的药性偏在哪、偏了多少,他这几夜剖了七八颗死黑丹,刮渣、闻气、舌尖尝,一点一点对出来:辰位虚了三成,得拿生首乌补回那三成,多一分气岔,少一分气滞。
问题是他补不了一整炉。他连个像样的丹炉都没有,火一上,药性全飞了。
但一颗,不必炉。一颗丹的缺,小到能用指尖补。
这也不是头一回试。前两夜他拿缺得深的死黑丹练手:头一颗首乌粉下重了,气岔成渣;第二颗下轻了,死黑没褪。两颗都白赔了本钱。今夜这颗缺最浅,是他从一屉里挑出最好的一颗,也是他第三回试——成不成,他心里也只有七分准。
林缺从墙角那只裂口的陶罐里,捻出一小撮生首乌粉——三年生的,他一文一文从南市最便宜的摊上凑的,攒了大半年,藏着没舍得用。
左眼底下热起来。他盯着那道辰位的缺,这一回看得格外吃力——昨夜守了一夜的炭没阖眼,后院那一轮又耗了大半,眼底早发着涩。他咬着牙撑住,指尖捻着首乌粉,贴着丹面那道看不见的缺,一点、一点往里按。
不能多。多半分,气岔了,这颗就真成了渣,连半味的本钱都得赔进去。
他屏着气,数着自己的心跳,在第七下落了最后一点。
死黑丹的丹面,那层化不开的死黑,极慢地褪了一线。
褪到底下,透出一点极淡、极淡的活气,像深井最底的一线水光。
林缺把它托在掌心,贴着探了探——气匀了,能服了。一颗能让凝气初层散修稳稳补一口气的凝气散,从一颗人人嫌毒的废丹里,回来了。
几乎是同时,他眼前一黑,扶住了桌沿。眼窝里那根针扎得狠,这一晚是再看不了第二颗了。
他在灯下坐着缓了好一会儿,才把这颗单独拿油纸包起来,塞进枕下那道缝里。
布袋里还有十几颗,缺得深浅不一。一夜补一颗,这眼也就这点本事。可十几颗攒起来,一颗换上两三个铜板,再一缸一缸的废丹补下去——这是他做了 3 年药童,头一回手里攥着一样自己能变出灵石的东西。
明天卯时还得去清那后三缸。他想,清缸的时候不妨多留意——缸底沉的,兴许还有没被当废料挑干净的死黑丹。
卖是要卖的,只是不能在百草的地界上卖。铺子里正经出的丹都有印记,他这颗补活的死黑丹来路不明,一旦被人认出是拿百草的废丹补的,周掌柜头一个饶不了他。得挑个买不起好丹、又不会多问来路的主顾——最好是急着要、命就悬在一口气上的散修。这种人只认丹管不管用,不问丹是打哪来的。
西街那个总在符摊底下蹲着、买不起好丹又断不了气的瘸腿散修,明天会要这颗的。
【第 001 章 完 · 百草丹铺后院 → 城西租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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