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18 章| 摊牌前夜
林缺在玄照門執法處外堵住沈凝霜,把黑風堂速成丹蝕脈害命這條線「不經意」遞了過去——坦承自己被黑風堂擠兌、借玄照門的刀自保,半真半假,反倒讓疑心重的她信了七分。虎放了出去,可這虎未必只咬黑風堂。回到租屋盤點:四層、青玉未補、縫晶換了消息、離坊本錢還差幾十顆靈石;明日就是孫橫三日之期。他賭玄照門趕在孫橫收網前動手,環環相扣,哪一環錯了都是死。攤牌前夜,他坐到三更未眠。
玄照门在坊市的执法处,设在东街一座不起眼的灰瓦小院。
林缺没进去。一个药童,无缘无故进玄照门执法处,太扎眼。他在执法处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下午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慢慢啜着,等沈凝霜出来。
这一步,他想了一夜。直接递线索,太刻意;可眼下黑风堂的刀悬在头上,他没工夫绕着弯子,等那些「明面上的事」自己慢慢浮到沈凝霜眼前。他得亲自推一把——只是这一把,得推得让沈凝霜以为,是她自己顺着线索查下去的。
这几日,他把沈凝霜这个人,在心里反复掂量过。她是玄照门外门执法,查案查了半年;她疑心重、眼睛毒,半年前在百草后院,只凭他几句话,就看出他「不对」。对付这样的人,藏一半、露一半,比全藏或全露都稳——藏得太死,她起疑;露得太多,她查到他头上。他要递的,是一条真线索,配一个假里带真的由头。
申时末,沈凝霜出来了。还是那身青色劲装,眉眼冷得像霜。她一出执法处的门,林缺就迎了上去。
「沈执法。」
沈凝霜停步,那双冷眼在他脸上一扫,认了出来:「百草的药童。咒丹的那个。」
「老邬的案子,」林缺垂着眼,把话一句句往稳处放,「沈执法查了半年。可坊市里不明不白死的散修,不止您查的那一种。」
沈凝霜的眉梢,动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,这药童一开口,就点中了她查了半年、却一直理不清的那条岔路——坊市的怪死,分明有两种死法,混在一处,搅得她查不下去。
「还有一种,怎么死的?」她声音平,可眼神已经锐了。
林缺心里清楚,这一句问出口,她就已经咬上钩了——一个查了半年怪死的执法弟子,最受不了的,就是「还有一条她没查到的线」。
「吃黑风堂的速成丹死的。」林缺道,「经脉被蚀、被生生催炸。半年来,西街、南市,死的不止八个。沈执法要是肯验验那些尸身——便知道了。」
他说得不多,点到为止。死者是谁、在哪儿死的、尸身什么样,他一个字都没替沈凝霜说全——说全了,反显得他知道太多。他只把那条线的头,轻轻搁到她手边,剩下的,让她这双查案的眼,自己去看。他赌的是:只要沈凝霜肯去验一具速成丹死的尸身,那「经脉被蚀」的死状,骗不过玄照门执法的眼。一验,黑风堂瞒了半年的事,就裂开第一道口子。
沈凝霜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「你一个药童,」她缓缓道,「为什么把黑风堂的事,告诉我?」
这是最险的一问。
答得不好,沈凝霜会立刻反过来想:一个药童,怎么会对黑风堂的速成丹、对死了几个散修这么清楚?她的疑心,会从黑风堂,转到他身上。
林缺早备好了答案。
「因为我也补丹。」他抬起眼,坦坦荡荡,「黑风堂的速成丹断人活路,我的补丹,抢他们的生意。他们容不下我。沈执法,我这是……借您的刀,保我自己的命。」
半真半假。
他确实被黑风堂逼着;可他没说孙横要收他,没说那条人命缝,是他特意撕开、递到沈凝霜面前的。他把自己摆成一个「被黑风堂挤兑、想借玄照门自保的小药童」——这个由头,合情合理,经得起查。一个真要害黑风堂的人,绝不会这么老实地承认「我有私心」;正因为他坦白了私心,沈凝霜反倒信了七分。
沈凝霜冷冷看着他,看了半晌,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。
「借刀杀人,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」
她说这话时,嘴角竟似有似无地、极淡地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倒像是头一回,对这个她查了半年都归不了类的药童,生出了点兴味。一只被势力逼到墙角的蝼蚁,不哭不求,反手就敢借玄照门这把刀,去捅黑风堂。这份胆、这份算计,实在不像个药童。
「我只是把该死的人,指给该管的人。」林缺道,「死的散修是真死,速成丹是真害命。沈执法查不查,是您的事。」
沈凝霜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「你这个药童,」她侧过脸,那句半年前说过的话,又说了一遍,「越来越不对了。」
可这一回,她眼里的锐利底下,多了一丝别的——像在看一把,藏在药童壳子里的刀。
林缺知道,她会去查。沈凝霜这种人,眼里揉不得沙子;速成丹害命这条线,只要她一沾手,黑风堂瞒了半年的那本人命帐,就再瞒不住了。
虎,放出去了。
放虎这事,林缺心里也没底。沈凝霜这头虎,未必只咬黑风堂——她查着查着,回头把他这个「太清楚黑风堂内情的药童」也叼进嘴里,并非不可能。可眼下,他没有更好的牌。孙横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,与其等着被收,不如赌一把,把比他大得多的两头,搅到一处去。
回到租屋,夜已深。
他先把门闩落死,又拖一条长凳抵在门后,凳脚死死顶住门板。这几日被人盯着,他连睡觉都不踏实,总觉得门外随便一点动静,都可能是冲他来的。
油灯拨亮,他把怀里的灵石倒在桌上,借着光,一颗颗数。灵石成色不一,有几颗还是补方换来的碎渣,凑在一处。数完,还是那个数——离黑市那道考核资格符的本钱,还差着几十颗。这几十颗,是压在他心口最沉的一块。补方还能补,可黑风堂盯着、孙横的期限就在明日,他没工夫再一张张慢慢攒了。
他把灵石重新收进贴身的暗袋,又取出那方青玉镇纸,搁在灯下。
玉是块不起眼的旧石头,蒙着尘。可在他左眼底下,那一缕纯气在玉里缓缓游走,亮得清清楚楚。他闭了闭眼,把这双眼转向自己——凝气五层那道缺,就横在他左肋的经脉上,像一道没接上的断口。青玉这缕气,正好能补上它。
可他没动手。补这道缺,要静、要时候。坊市这几日乱成这样,他不能在这节骨眼上闭关;万一补到一半走了火、动弹不得,明日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。那一缕纯气,只能先在玉里候着,等他熬过明日。
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布包,把这些时日攒下的家当收进去——那卷磨毛了边的《吐纳卷》残卷、几颗用油纸分包的补丹。最后,他摸出那根削尖的木签,进裂缝时削的,扎过畸物的命门,签尖上那点暗褐洗不掉了。他用拇指试了试,还利,贴身藏好。明日坊市一乱,他未必走得从容;能收拾的,今夜先收拾妥当。
收拾停当,他走到窗边,从木板缝里往外瞄了一眼。巷子黑黢黢的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
就在这时,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快,不慢,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朝着他这排租屋来了。林缺的手一下按住木签,整个人贴进墙角的暗影里,连呼吸都压住。
脚步在他门外停了。
门板被轻轻叩了三下——两短,一长。林缺绷紧的背,这才松了半分:是赖三的信号。
他挪开长凳,拉开一道门缝。赖三闪身进来,脸色发白,压着嗓子:「孙横今晚带着人,把西街几家跟你买过补丹的散修,挨家敲了门。问的都是同一句——你住哪儿。」
林缺的心,沉了下去。
「我没说,余瘸子也没说。」赖三喘着气,「可西街那么多张嘴,未必个个扛得住。孙横那架势,不像要等到三日后。」
孙横,要提前动手了。
林缺定了定神,又压着声问:「玄照门那边,今晚有动静没有?」
赖三愣了下:「你问这个做什么?……倒真有。我来的路上打南市过,瞧见两个玄照门的青衣,往仵作铺抬进去两具盖白布的尸。听说,是吃速成丹死的散修。」
林缺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,轻轻一动。玄照门连夜验尸了——他悄悄递到沈凝霜手边的那条线,到底是动了。玄照门的刀,和孙横的拳,眼下赛上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林缺摸出两颗铜板,塞到他手里,「这几日你也避一避,别再为我跑腿。」
赖三却把铜板推了回来:「先前你补的那颗丹,我娘到现在还吃着呢。」撂下这句,他闪身又没进了夜色里。
林缺重新把长凳抵死在门后。赖三这一趟,把他赌的那点「三日缓冲」,撕掉了一半——孙横的刀,比他算的还要快。
窗外,坊市的更鼓,敲过了三更。
他吹熄油灯,和衣躺到床上,手里攥着那根木签,睁着眼。孙横的人既已挨家敲门问他的住处,说不定哪一刻,就会踏着夜色找到这扇门上来——他不敢合眼。明日天一亮,这口坊市是放他走、还是留下他,就要见分晓了。
【第 018 章 完 · 东街玄照门执法处 / 城西租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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