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51 章| 门缝
三日后丑时,林缺照白蘅给的时辰,掠过禁院高墙、潜到石屋门前。隔着一道门缝,他亲眼看见里头绑着的活人——一道道缺,正被生生割进他们的经脉里。他认出其中一个,是早被当作走火死了的外门弟子。一人掀不翻这座石屋,他得把人拢到一处。
三日里,林缺把那门掠功,在药庐后墙上练了不下百回。
头两日,他十回里总有三回掠不过墙头,落地的声响能惊起树上的雀。到第三日夜里,那口气才算顺了——他能一气掠过两丈高的墙、过顶、落地无声,连脚尖沾地的那点轻响都收得住。
可练得再熟,到了丑时、真站到禁院那道高墙底下时,他的手心,还是沁出了汗。
药庐后墙不过两丈,墙那头是空院子。禁院这道墙,三丈有余,墙那头是搬料的人、是守院的岗、是那座石屋。掠不过去,或是掠过去落了响——墙内守料的、守岗的,立时扑上来。他连一具尸首都留不下:白蘅说过,搬进那座石屋的活人,没一个出来过。他,会是下一个。
林缺贴着禁院外墙东南角的阴影,把白蘅那张纸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墙头的火把晃了晃。旧岗的弟子打着哈欠下去了,新上来那个揉着眼,靠在墙垛上,一时半会儿醒不过神。
就是现在。
林缺提气,气从涌泉一口提到周身,脚尖在墙根一点——身子飘起,擦着那三丈高的墙头过去,落进墙内最暗的一处料堆阴影里。稳稳的,没有一点声。
他进来了。这座他在外头绕了半个月、始终近不得的禁院,此刻,就踩在他脚下。
他没敢动,先伏在阴影里,把这外院看了一遍。
外院不大,堆满了盖着青布的料垛。当中孤零零立着那座石屋——四四方方,没有窗,只一道厚重的木门,这会儿正开着。一股灰蒙蒙的气,从门里漫出来,在院子里淡淡浮着。
两个搬料的汉子,正一趟趟把院里的料往石屋门里搬。
林缺要看清石屋里头,就得挪到那道开着的门跟前去。
他贴着料垛的阴影,一寸一寸地挪。挪到一半,一个搬料的汉子扛着料,迎面往他这边来了。
林缺屏住气,把整个人缩进两垛料的夹缝里。
那汉子扛着料,从离他三尺的地方走过,粗重的喘气声就在耳边。他身上有一股跟石屋里一样的灰气味,混着汗。汉子没往这边看,径直把料扛进了石屋,又空着手出来,往料场那头去了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,林缺才敢把一直屏在胸口的那口气,极轻、极慢地,吐出来。
他继续往前挪,挪到离那石屋门最近的一垛料后头。再往前,就没有遮挡了。
从这垛料和门框之间那道窄缝里,他能看见石屋里头。
林缺的左眼,顺着那道门缝,看了进去。
石屋里头,比外院还暗,只在最里头点着几盏昏黄的灯。那股灰蒙蒙的气在屋里盘得更浓,看什么都隔着一层。
可借着那点灯火,他先看清了——屋子当中,一排,摆着五六张木榻。
每一张木榻上,都绑着一个人。
活人。一个个直挺挺地绑着,嘴里塞着东西,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,胸口都还在起伏。
最里头那张榻前,立着一个穿长衫的身影,背对着门。屋里的灰气绕着他,那身影的脸、那身长衫的颜色、他手里捏着什么,林缺都看不真切。他只看见,那身影抬起一只手,在榻上那人身上,缓缓地、极有章法地移动着,像个最有耐心的绣娘,在一方布上,一针一针地走。
林缺的左眼,猛地烧了起来,烧得眼眶生疼。
他看不清那身影的手法。可他这双眼,看得见榻上那个活人身上正在发生的事。
那人周身的气,本来是顺的、是活的。随着那身影的手一移,那人的气脉上,凭空,裂开了一道缺。
那道缺,林缺认得。它的起手、走势,他在《吐纳卷》上、在月例丹里见过无数回,分毫不走样。他见过刻在死卷上的缺、落在死丹里的缺。可这一道,是割在一个还喘着气的活人身上的。
林缺的呼吸,停住了。
那身影的手还在移。那道割进去的缺,一分一分地深。榻上那人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又慢慢平了——那口本来顺的气,被那道缺拦住、绞乱,再不能顺顺地行一个整圈。
就在这时,那身影微微直起了身。借着那点昏黄的灯火,林缺看清了那半张隐在灰气里的脸——嘴角,挂着一道暗红。
是血。
他俯在那人身上、那一手一手看着像绣、像割的动作,实则是就着那具还喘着气的身子,一口,一口,将那人身上的血肉,啖进嘴里。那些被抬进石屋的「走火死者」,是喂给他的。
那榻上的人还活着。他睁着眼,嘴被死死塞着,喉间挤出一丝细得几乎听不见、却怎么也放不出来的声音——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吃,却连喊,都喊不出一声。
那身影却一点都不急。他俯着身,一口,一口,像在用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,慢条斯理,极有耐心。
林缺这一辈子,见过走火喷血的人,见过乱葬岗里爬出来的畸物。可一个还睁着眼、还喘着气的活人,被另一个东西这样一口一口吃下去——他不懂那是个什么东西,也不敢,再往下想。
胃里一阵翻搅,他死死压住喉头那股往上涌的腥气,才没作出声来。
他的目光,从那身影,一张榻一张榻地,挪到最靠门的那一张。
那榻上绑着的人,林缺认得。
是个外门弟子。前些日子,他在杂役院打水时还见过这后生——那时这弟子正跟人说笑,说自己再有半年就能冲第六层了,脸上是那种还没撞过南墙的、亮堂堂的高兴。
后来听说,他冲层走火、被抬走了。再后来,没人再提起他。众人都当,他跟那些走火的一样,死了。
他没死。他在这儿,睁着眼,嘴被堵着,直挺挺地绑在离门最近的那张榻上,等着那身影一张榻一张榻地,移到他跟前来。
他那双睁着的眼睛,直直望着屋顶,一眨不眨。先前那点亮堂,早没了。剩下的,是一个人清清醒醒地、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被一口一口吃掉、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时,眼里才会有的那种东西。
林缺伏在料垛后头,袖中那根骨签,被他攥得指节发白。
冲进去。这两个字,在他胸口撞了一下。
可冲进去,他能做什么?门口两个搬料的汉子,凝气境的身手,他这一剑放得倒。可那背对着门的身影——一个当着人面、把活人一口一口吃下去、还慢条斯理的东西,是什么来历、什么境界、他这双看遍了缺的眼能不能在它身上找着一处破绽,林缺半分都估不出来。他只认得一样:这种东西,绝不是他一个凝气七层的杂役,招惹得起的。
何况还有满院的岗、三丈的墙。冲进这道门,就算救得下最靠门这一个后生,也救不下那五六张榻;门在他身后一关,他自己,就是下一张榻上的人。
就在这时,外院那头,传来了脚步声。
东南角那道岗,换班的小半盏茶,到头了。新一班的巡守,正踏着整齐的步子,往这边巡过来。
林缺心里一凛。他来时的那道空档,正在合上。再不走,他就被夹在这巡守和那石屋之间,出不去了。
他正要借着阴影往墙根退——
石屋里那个背对着门的身影,手,忽然停了。
那身影,缓缓地,侧过了半张脸。
灰气绕着他,林缺依旧看不清那张脸。可他能觉出,那半张侧过来的脸,正对着门外——像是觉出了门缝外头,有一道不该有的目光。
林缺浑身的汗毛,都竖了起来。
他没有再看第二眼。神识绷到极处,他贴着料垛的阴影,一步一步往墙根退,连呼吸都掐断了。那巡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,已经照到了料场的边上。
退到墙根,他等那巡守转身、背对这边的一瞬,提起一口气,脚尖在墙根一点——身子拔起,掠上墙头。
掠到墙头最高处时,他补了三日的那口气,还是险些散了——身子一沉。他咬住牙,死死撑住那口气,堪堪翻过墙垛,落到墙外的草坡上。
落地时,到底带了点声。
墙内,那巡守「嗯?」了一声,脚步顿住,往墙这边照了照。
林缺把自己平平地贴在草坡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火把的光,在墙头扫了两个来回,又移开了。
「野猫罢了。」墙内那巡守嘟囔了一句,脚步声远了。
林缺伏在草里,胸口擂鼓,半晌动不了。直到那道厚重的木门「吱呀」一声在墙内重新关上,把那一屋子的灰气、那五六张木榻、那个就着活人吃食的身影,一并关回了黑暗里——他才敢,长长地,吐出一口气。
回药庐的山路上,夜风很冷,刮在溻湿的后背上,一阵一阵地寒。
林缺走得很慢。石屋里那几张木榻、那个后生睁着的眼睛、那身影嘴角挂着的那一道血——一路跟着他,甩也甩不掉。
他闯进去了,到头来,也只是看见了。凭他一个人,救不下那五六张榻上的人,掀不翻那座石屋,断不了这满山缺的源头。
而那个背对着门的身影、那动手的人,快收尾了。等他收完、走了,这石屋、这些人、这一切的源头,连同那个睁着眼的后生,就都跟着没了影。
他得快。可一个人,快不起来。
山路尽头,墟市还亮着几盏灯。林缺在岔路口停下脚——往左,是上山回药庐的道;往右,下山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右,顺着下山的道走了,脚步比上山时快。夜露很重,打湿了裤脚,他浑不在意。今夜在那道门缝里看见的事,压得他睡不着,也等不到天亮。
【第 051 章 完 · 玄照门外门 · 禁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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