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9 章| 打宝
林缺擲速成丹引開守口畸物,盲跳過密如蛛網的吃人細縫搶到殘玉——指尖一碰眼底炸開:玉、畸物、他這雙眼都是天地大縫上落下的碎片。順手摳了塊縫晶,玉一離原處死地驚醒,畸物無聲滑追,他的眼快撐不住了。
林缺蹲在断墙的阴影里,脑子转得飞快。
那畸物爬得慢,却不避缝,直直地朝残玉去。他得绕、得避,论脚程追不上。等他绕到,那玉早被那东西「守」死了。
他得让那东西,先离开残玉。
他摸了摸袖子。木签、补丹、半块干粮……还有那枚胡彪的速成丹。
那畸物没有眼睛,靠的是「觉」——觉气息,觉动静。方才它对着他藏身的方向停了那么久,觉的就是他眼里那股热。
丹里有气。补活的死黑丹气匀,速成丹气燥、气冲,比补丹的气烈得多。
林缺心里有了主意。
可这枚速成丹只有一枚。掷出去,要是引不开那东西,他就再没第二次机会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把残玉守死。他闭了闭那烫得淌泪的左眼,定了定神,在心里把方位量了又量——得掷到那东西和残玉之间、又偏出去的地方,引它掉头,却不能引得它离残玉更近。
他捏起那枚速成丹,运足了胳膊上那点微薄的力气,朝着偏离残玉的方向,远远掷了出去。
速成丹在死寂的缝里划出一道弧,「啪」地落在一截悬浮的断梁上。那一点燥烈的丹气,在这片连颜色都「化」开了的死地里,像黑夜里点起的一簇火,扎眼得很。
那畸物的「头」猛地一偏。
它停下了朝残玉去的势,掉转方向,朝那簇「火」加快了拱动。
成了。
林缺没有立刻动。他等那畸物又往前拱了几步,等它整条「身子」都偏向那簇火,确认它一时半刻回不了头,才从断墙的阴影里探出身。机会就这一次。那枚速成丹的气烧不了多久,气一散,那东西立刻就会想起,它真正守的是什么。
林缺再不迟疑。
他盯着脚下那片浓缝,左眼剧痛着,把那一道道吃人的缝看了个分明,挑着缝与缝之间那一线线「实」的地,一步、一步,极快又极稳地往残玉掠去。
越往前,缝越密。到后来,脚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「实」地,全是一道道吃人的缝交错着,织成一张网。他的左眼痛得像要爆开,泪水混着血丝往下淌,视线一阵阵地模糊。他只能凭那双眼最后一点看得清的本事,在那张死亡的网上,找那些细如发丝的缝隙落脚。
有两步,他几乎是闭着眼跳过去的——痛得实在睁不开,只能凭方才记死的位置盲跳。落地那一刻,他不知道自己是踩在「实」地上,还是踩进了缝里,直到脚底传来踏实的触感,才敢吸下一口气。
有一滴汗顺着下巴滴下去,落在脚边,竟也被一道极淡的细缝无声地「吃」了去,连个水痕都没留下。林缺看着那消失的汗珠,心头一寒——人若踩上去,也就是这么一声不响地没了。他不敢再分神,咬着牙,把那点要命的恐惧压到脚底,继续往前。
七八步的距离,他走得像过了一辈子。
终于,他站到了残玉前。
那玉悬在半空,半个巴掌大,莹白的玉身里,那一缕活气正随着缺口一张一合,缓缓吐纳。隔得这么近,那「应和」不再只是一丝细线,已漫上来,裹住了他整只左眼。
林缺伸出手。
指尖刚碰上玉,左眼「轰」地一声——
那一下不像痛,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炸开。一瞬间,他「看」见了太多。
他看见自己这双眼底,仿佛也藏着一道说不清的痕,和玉上那道缺遥遥地动了一下,像两样隔得极远的东西,忽然认出了彼此。那一瞬,他甚至恍惚觉得,这块玉、那头畸物、还有他这双眼之间,像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牵连——可那念头太快,刚冒头就散了,他抓不住,也不敢深想。
那一瞬太短,短得他抓不住。下一息,那些画面就碎了、散了,只剩下左眼火烧火燎的痛,和掌心那块温润的、终于握住了的玉。
他喘着粗气,把玉死死攥进手心。
玉一入手,那一路引着他的「应和」,忽然就静了。不再隔着远远地叫,只贴着他的掌心,安安静静的,像认了主,像它一直就该在他手里。这份静,比方才的叫更叫他心里发毛——他说不清,是他得了这块玉,还是这块玉,等的本就是他。
一缕活气顺着掌心,极淡地渗进他的经脉,熨帖得他浑身一松。卡了快两年、怎么推都推不开的那堵墙,竟被这缕活气,轻轻叩了一下,松动了一线——远没到破,可就那一松,让他清清楚楚地「知道」:这玉里的活气,补得了他修为上那道缺。韩老没骗他。这缝里,真有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造化。而这造化,此刻就攥在他手心。
他这些日子挣的铜板、灵石,都是一文一文、一颗一颗慢慢攒的,慢得像爬。这块玉不一样——它是捡回来的命,也是捡回来的一座墙,他卡了快两年的境界,兴许就靠它,一夜之间推得过去。可这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下,就被左眼的剧痛打断。他眼下连站稳都费劲,遑论在这吃人的地方细想造化。
玉原先嵌着的地方,是一小团凝住的、半透明的晶体,被玉一带,松动了。林缺认得——这东西他在一本残卷的角落见过画样,叫「缝晶」,是裂缝里的气凝久了结成的,炼丹炼器都是好料,外头千金难求。
他一把将那团缝晶也抠了下来,连玉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襟。
塞进去那一下,他心里那点贪,差点压不住——半空里那些悬着的断墙破物之间,说不定还藏着别的好东西。可韩柏生的头一条,这时候在他脑子里炸响:别贪,退得回来再说。
他咬了咬牙,没再多看一眼。
就在玉离开原处的那一刻,整片缝,动了。
脚下那片灰白的「地」,无风自涌,像一锅将沸的水。半空里那些悬浮的残物,轻轻晃了起来。那一直「应和」他的气息一断,这片死地像是忽然「醒」了,发觉有人动了它守着的东西。
远处,那畸物正埋头啃着那枚速成丹的残气。霎时间,它猛地一僵,整条「身子」朝林缺这个方向暴转过来。
没有眼睛的「头」,头一回,正正地「对」上了他。
林缺头皮一炸,转身就沿着来路那一串木签,没命地往回掠。
身后那东西追了上来,比方才快了十倍。那速度快得不讲道理——它没有腿,是贴着地面「滑」过来的,顺着自己犁开的黑,无声无息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喘息,只有那片灰白的「地」被撕开的、布帛裂开似的轻响,一声比一声近。
它爬过之处,一道道吃人的细缝被搅得四散,原先记熟的路,眨眼就乱了。林缺一边掠,一边死死盯着脚下。木签还在,可木签之间的路被搅得面目全非:先前是「实」地的,这会儿裂开了缝;先前是缝的,这会儿搅得看不出深浅。他只能靠那双快要烧穿的眼,在乱局里一步一步重新找活路。
腰间的麻绳还在。出口那点灰白的光,远远地亮着。
他顺着麻绳的方向掠,那根绳是他唯一还信得过的东西。身后那东西已近到让他后颈发凉——它拖着的那道黑,边缘扫过他刚离开的脚印,那串脚印连同插在那儿的木签,瞬间被抹得干干净净,像从没存在过。
再慢一步,被抹掉的就是他。
就在这时,前头一道原本是「实」地的路,被那东西搅出的余波一震,「咔」地裂开一道新缝,正横在他脚下。
收不住脚了。
林缺心一横,左脚在裂开的缝边猛地一蹬,整个人朝前扑出去,双手攀住一截悬浮的断梁,借那点力,堪堪荡过了那道新缝。断梁被他一带,晃了晃。他不敢停,落地就滚,连滚带爬地又往出口掠去,手心被断梁的棱角磨破,火辣辣的,他浑然不觉。
那一荡,麻绳在腰间勒得生疼。可正是这一勒,提醒他绳还在、退路还在。韩柏生的第三条——留退路——这会儿实实在在救了他一命。
左眼里,那层原本还算清楚的「缝网」,开始发花、发白,一阵阵地黑下去。它从进缝起就一直烫着、淬着,到这会儿,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,光一跳一跳的,随时会灭。眼一灭,他就再看不见那些吃人的缝,就和周药贩、老邬他们一样,一步踏错,干干净净地没在这片死地里。
出口那点灰白的光,还有十几步。十几步,平日不过几个眨眼;此刻,却像隔着一整条黄泉路。
他心里清楚:这双眼,撑不了多久了。眼一黑,他就和那些看不见缝的人一样,成了这死地里又一个睁着眼的瞎子。
【第 009 章 完 · 裂缝之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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