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06 章| 看不见的口子

8 分钟阅读·2,878 字·已发布

林缺不查死者「認得誰」,只查他們「最後去過哪」——三條毫不相干的線全擰向城西亂葬崗。他循著左眼的熱走到最深處,撞見一道憑空裂開、旁人都看不見的口子;三個散修都是被它擦死的。連追到此處的沈凝霜都看不見它,唯獨他看得見——而口子深處,有一點東西在應和他這雙眼。

天亮后,林缺借着替百草去南市捎药的由头,绕去了西街尽头那间破屋。

白日里的破屋更显败落。半边塌了的土墙,墙角结着陈年蛛网,地上一层浮灰,被进出抬尸的人踩得乱七八糟。林缺寻了个避日头的由头,蹲在最里头那道齐整的灰印子旁,垂着眼细看。

左眼一热。

这一回离得近,那股「不对」清楚了些,却还是看不真切——不像看丹缺那样,缺纹一道道清清楚楚浮上来。他只觉得那道齐整的印子底下,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贴着地面擦过,把浮灰、连带地面薄薄一层,一并抹了去。抹得太干净,干净得不像这世上的东西做得出来。寻常的刀削、火烧、水冲,都会留下边、留下痕;这道印子却是齐齐地「没」了一块,边缘利落得叫人头皮发麻。

他伸手探了探那块干净地面,指尖一碰,心口那股发闷猛地重了一下,像有什么凉东西顺着指头爬上来。他急忙缩回手。

蹲了一炷香,看不出更多,他只好退了出来。可那道印子的样子,烙在了他心里。


回铺的路上,林缺把这几桩死,一件件在心里摆。

老邬是第三个。前两个是谁、怎么死的,他托赖三、托余瘸子,又使了几个铜板,花了好几日才慢慢打听出来。

一个是南市卖草药的,姓周,凝气四层,平日精得很,从不做亏本买卖;一个是北仓扛粮的苦力,没名没姓,人都叫他大个子,凝气二层,一身蛮力。再加上西街扛药材的老邬。

3 个人,一个南市、一个北仓、一个西街,平日八竿子打不着。练的功法不一样,买药的铺子、走的路、相与的人,没一处重叠。连死的时辰、死的地方,都各不相同。

按理,3 个毫不相干的人,死法却一模一样:身上没伤,经脉没炸,眼睛睁得老大,死得干干净净。

沈凝霜查了半年查不出头绪,难就难在这里——三个人之间,找不到那条线。查凶案,总得先有一条线,才顺得下去。没有线,三桩死就是三桩孤零零的怪事,查到天荒地老也并不到一处。

可林缺找补丹的线索找惯了。一炉丹回煞,旁人只当是火候不好,他却会去翻三年的废丹册,找那条藏在底下的线。如今他不去想三个人「认得谁」,只去想他们「最后去过哪」。

人和人未必有交集,地方却是死的。

打听了两日,一条极细的线浮了出来:3 个人出事前,都往城西去过。

城西出了坊市的墙,是一片乱葬岗。早年坊市里死了的、没人收尸的散修,都往那儿一埋。那地方邪,白日里都少有人去。

周药贩出事前,有人见他往城西走,说是去采一味只长在乱葬岗边上的药草;大个子出事前赌输了钱,躲债躲去了城西;老邬死的那间破屋,就在进乱葬岗的路口上。

3 条互不相干的线,到了城西乱葬岗,拧成了一股。


林缺犹豫了一日。

去,是把自己往三个死人去过的地方送;不去,那「毒丹害命」的流言迟早把他逼死,黑风堂、玄照门哪一头,都能拿这口黑锅要他的命。

第三日午后,他还是去了。揣了把盐、一根点火的引子、半块干粮——他也说不清防的是什么,只是空着手去,他不踏实。

乱葬岗在午后也是阴的。一个个土馒头高高低低,有的塌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朽木。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过,草浪哗啦啦地响,像有无数人在草底下翻身。

林缺走得极慢。每走几步就停一停,让左眼底下那点热,引着他往里走。

那热,是越往里越烫的。

走到乱葬岗最深处,一片格外空旷的荒地前,那股热猛地窜了起来,烫得他左眼一阵刺痛,眼泪当场涌了出来。

他停住了。

那片荒地,看上去和别处没两样——一样的野草,一样的土。可他说不上是「看见」了什么,只觉得荒地正中那块地方「不对」。

像被人用指甲在一张纸上轻轻划了一道——划开了,底下露出另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。空气在那儿微微扭着,连草都朝着那一处,诡异地歪过去一点点。离得越近,那扭曲越明显,看久了,人会头晕,会想吐。

那是一道口子。一道凭空裂在那儿、旁人都看不见的口子。

林缺一下子全明白了。

周药贩、大个子、老邬,不是被谁害死的。他们是走到了这口子边上,没看见它——常人看不见——一步踏错,被那口子贴身擦了一下。被擦过的人,身上不留伤,经脉不炸,人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没了,就像那道被抹得干干净净的灰印子。

周药贩是去采草,大个子是躲债,老邬大约是路过。他们谁也没想到,自己一脚踏进的,是这么个地方。老邬死在路口的破屋里,多半是被擦了一下、还剩一口气,撑着爬回了屋,才咽的气。

明白过来的那一刻,林缺浑身汗毛全立了起来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,连退了好几步,退到自己觉得安心的地方,才停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他离那口子,方才不过十来步。

要是他这双眼晚热一刻,要是他再往前多走几步——他就是乱葬岗里第四个死得干干净净的人,连沈凝霜都查不出他是怎么死的。后背的冷汗,把粗布衣裳都浸透了。

这就是那「另一种缺」。

这道缺,人手做不出来。是天地本身,在这儿裂了一道缝。

林缺活了这些年,从没听坊市里有人讲过这种东西。修仙的人讲灵脉、讲秘境、讲丹方、讲走火,可从没人讲过,平地里会凭空裂开一道吃人的、看不见的口子。它就这么裂在乱葬岗最深处,吃了三个人,没人知道,也没人看得见——除了他。

他这双从小被当成怪病、被人撵来撵去的眼,头一回,让他看见了一样全坊市没有第二个人看得见的东西。


可就在他怕得想转身就走的时候,他那刺痛的左眼,却不受控制地,又往那口子里瞟了一眼。

口子的深处,极淡极淡的,有一点东西。

像丹里的活气,又比那浓得多、亮得多。那一点东西,正冲着他这双眼,隐隐地……应和。一热一应,像两块隔得老远、却认得彼此的东西。

像在叫他。

林缺从没有过这种感觉。看死黑丹、看残方,他是「看」;可对着这口子深处那点东西,他却像是「被看」——被它认了出来,被它隐隐牵着,连那点刺痛里,都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亲近。这亲近,比那口子吃人更叫他心慌。一样会吃人的东西,凭什么跟他这双眼,这么亲近?

林缺站在乱葬岗的草浪里,前头是吃人的口子,后头是黑风堂和玄照门。他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知道:自己撞见的这桩事,比补丹、比胡彪、比老邬的死,都要大得多。

他抹了把脸上的泪,没敢走近,也没立刻走。

就在这时,乱葬岗外头的草,响了。

林缺心里一紧,猫着腰闪到一个塌了的土馒头后头。

来的是沈凝霜。她一身青色劲装,手按在剑柄上,眉头拧着,顺着草间一条若有若无的踩痕,一步步往里走——她也查到城西来了。

林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走的方向,正对着那道口子。

他几乎要喊出声。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他凭什么喊?喊了,他怎么跟玄照门的执法弟子解释,自己看得见一道旁人都看不见的口子?

好在沈凝霜走到离那口子还有十几步的地方,停住了。她蹲下身,看了看地上那道齐整的、被抹干净的痕,又抬头四下打量,眉头拧得更深。

她查到了这里,查到了那道干净的痕,可她看不见那道口子。就差十几步,她什么也看不见。

林缺贴在土馒头后头,一动不敢动,心里却掀起了滔天的浪——连玄照门的执法弟子都看不见的东西,他看得见。这双眼,到底是什么来历?

沈凝霜在原地站了一炷香,到底没再往前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干净的痕,转身出了乱葬岗。

林缺等她走远了,才从土馒头后头爬出来,两条腿都是软的。

那口子吃人,这他亲眼「看」过了。可那口子深处应和他的东西,又是什么?是它在叫他进去送死,还是那里头,藏着只有他这双眼才取得出来的东西?

他得弄清楚。

弄清楚之前,他不会再往那口子走一步。可他心里也明白,自己迟早会回来——那一点应和,一旦感觉过,就再也当不成没感觉过。

【第 006 章 完 · 城西乱葬岗】

这一章有 0 个读者按赞

追这部作品的更新

留下 email,新章一上线就直接寄给你。

观测者留言

0 则纪录

尚无留言,做第一个观测者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