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08 章| 入缝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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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缺跨進那道縫。縫裡是另一個死寂天地,遍地是肉眼看不見卻乾乾淨淨吃人的細縫——進了縫,他的眼被燙著、卻看得比外頭清十倍。一頭沒眼睛的灰色畸物守在深處,而那一路應和他的源頭,是一塊缺口一張一合、像在呼吸的殘玉。

脚落下去的那一瞬,林缺以为自己死了。

没有痛,也没有声音。只是周遭的天光、草浪、土馒头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,颜色「化」开了,一层层往下淌。腰间的麻绳猛地一沉,像是另一头被什么拽住——他下意识回头,身后是一片他形容不出的灰,灰里隐约还能看见乱葬岗的影子,淡得像隔着十层雾。

他还活着。麻绳还在。他一步,跨进了那道缝。

跨过去那一步,没有门槛,没有界线。可他分明觉得,自己从一个世界,落进了另一个世界。空气变了——外头的空气是活的,有草味、有土腥;这里的空气干、冷、没有半点味道,吸进肺里,像吸进一口陈年的灰。他下意识咳了一声,那咳声刚出口,就被这片死寂吞了,连半点回音都没留下。

缝里头,是另一个天地。

说是天地,又不像。头顶没有天光,脚下那片「地」也不像地——是一片缓缓流动的灰白,像凝住又没凝住的雾。半空里浮着些东西:一截断墙、半张桌子、一只没了主人的鞋,都静静地悬着,不坠不动,像被谁按住了。

死一般的静。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敲在耳膜上。

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才敢挪步。半空里那些悬着的东西,他越看越发毛。那截断墙的砖缝里,还嵌着半张烧了一半的符;那半张桌子上,扣着一只没喝完的茶碗,茶早干了,结成一层黑垢。这些东西,像是从坊市某户寻常人家里,被人一把扯了过来,扔进这片死地,再也回不去。

林缺忽然想:被那缝「擦」走的人,会不会也在这里头,悬在他看不到的某个角落?这念头一起,他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。

左眼一进来就烫得厉害,烫得他几乎睁不开。可奇的是,这一回,他「看」得比外头清楚十倍。

外头那道口子,他只「觉」得不对,看不真切;进了缝里,那些「不对」全显了形——

他看见这片灰白的「地」上,东一道、西一道,裂着许多更细的缝。那些细缝,有的淡,有的浓;浓的那几道,边缘泛着和乱葬岗那道齐整灰印子一模一样的「干净」。

他立刻懂了。那几道浓的细缝,就是吃人的地方。踩上去,人就像那道灰印子一样,干干净净地「没」了。

周药贩、大个子、老邬,多半就是在缝外,被这种细缝的「边」扫了一下。在缝里头,这种细缝密得多,一步踏错,连尸首都剩不下。

烫。左眼烫得泪水直流,眼底像被人拿烧红的针一遍遍地烫。他知道,这就是韩柏生说的「那地方的气伤人」——可他也分明感觉到,这股烫里头,他这双眼,正被逼着去看从前看不见的东西。像一块钝铁,被扔进了火里,疼,却也在变。

不光是地上。他抬眼一扫,半空里那些悬浮的残物之间,也飘着些更淡的缝,细得像发丝,肉眼绝看不见,只在他这双烫得淌泪的眼里,一道道显出形来。整片缝里密密麻麻,到处都是死。

他头一回明白,这双眼为什么非得烫成这样不可——在这种地方,看不见这些缝的人,根本走不出 3 步。它逼着他看,是在逼着他活。

他不敢停。韩柏生说,别久待。

他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木签,在脚边插下第一根,又回头看了眼那道淡得发灰的「出口」,把腰间的麻绳理直。然后,他盯着脚下那些细缝,挑那些淡的、不泛「干净」的地方,一步一步往里挪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挪一步,插一根木签;挪一步,回头确认绳没缠住。那点「应和」,在更深处,一热一应,引着他往里走。

有一回,他抬脚要踏出去,脚尖离一道看着很淡的细缝只差半寸,左眼忽然剧痛——那缝淡是淡,边上却泛着一丝极不易察的「干净」。他硬生生收住脚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那一步要是踏实了,他就是这里第四个。他改了道,绕了一个大圈,多插了五六根木签,才避开那一道。韩柏生说别久待;可在这地方,他只能在「快」和「稳」之间,一寸一寸地抠。

挪到一处浮着半堵断墙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
断墙后头,「地」上那层灰白的雾,在动。

那不是雾自己在淌。雾底下,有什么东西,正朝着他这个方向,缓缓地拱过来。

那东西钻出雾面的时候,林缺的呼吸停了。

说不上那是什么。像一条极大的虫,又像一截活过来的影子,通体是那种「干净」的灰,没有眼睛,没有口,可它分明「知道」他在这儿——它拱动的方向,正对着他。它爬过的地方,那层灰白的「地」被犁开一道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。

那道黑,比缝里任何一处都黑,黑得像把光都吞了进去。林缺光是看一眼,就觉得心口被什么揪了一下,喘不上气。他这才明白,地上那些吃人的细缝,底下连着的,怕都是这样的黑。这东西爬过一趟,等于把一道道死,当街犁了开来。

它身上,也有「缺」。

林缺强忍着左眼的剧痛,死死盯着那东西看。它通体没有破绽,唯独「身子」中段,裂着一道极淡的缝——那是它自己身上的缺,像它也是从哪道裂缝里爬出来、没长全的东西。

那道缝一张一合,竟和远处那块残玉上的缺,有几分像。林缺心里掠过一个念头:这东西、那块玉、还有他这双眼,三者之间,会不会有某种他说不清的牵连?念头刚起,他来不及细想——那畸物已经拱到了近前。

他打不过它。一个凝气三层的药童,连它一节「身子」都未必伤得动。

可他不必打。

韩柏生的头一条:别贪,退得回来再说。第三条:留退路。

林缺极慢极慢地,往那半堵断墙后头退。那东西没有眼睛,靠的是「觉」——觉气息,觉动静。他屏住呼吸,把自己贴进断墙悬浮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连那烫得要命的左眼,都强撑着不眨。

那东西拱到断墙前,停了。没有眼睛的「头」,朝着他藏身的方向,缓缓地转。

林缺把自己往断墙的阴影里又缩了缩,连那烫得淌血泪的左眼,都闭上了一条缝。他怕的不是疼,是怕那东西「觉」出他眼里这股热——他这双眼一进缝就烫个不停,这股热,会不会也是一种它闻得到的气息?

那畸物的「头」,在他藏身的方向停了足足十息。这十息里,林缺一口气都没敢吐,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一步:真被发现,他就咬牙扑上去,拿木签往它那道淡缝里戳——戳不戳得动是一回事,总比干等着被犁开强。

林缺的心跳,咚,咚,响得他自己都怕被它听见。他盯着那东西身上那道淡缝,脑子飞快地转:那道缝,是它的缺。它身上别处都「实」,唯独那道缝是「虚」的。若有什么东西能戳进那道缝——

可他手里什么也没有,除了一把削尖的木签。

就在这时,那东西忽然不再理他,调转了方向,朝着更深处那点「应和」的源头,拱了过去。

林缺的目光,顺着它去的方向望过去——

在缝的最深处,一堆悬浮的残物中间,静静地浮着一样东西。

那东西通体莹白,淡淡地放着光,正是这一路「应和」他左眼的源头。隔着这么远,林缺都看得出,那是一块残玉。玉上有一道缺,那道缺正冲着他这双眼,一张一合,像在呼吸,也像在叫他。

那玉不大,约莫半个巴掌,通体莹白里,隐隐透着一缕活气,比他补过的任何一颗丹都要纯、要厚。林缺几乎一眼就「认」出了它的用处——那一缕活气若引得对,补一道修为上的缺,绰绰有余。他卡了快两年的凝气三层那堵墙,说不定就着落在这块玉上。

而那守口的畸物,正朝着那块残玉,缓缓爬去。

林缺一下子明白了:那东西守的,就是这块玉。

要取那块玉,他得赶在那畸物前头。可那畸物和那块玉之间的「地」上,浓缝密布,每一道都吃人。

他飞快地算。那畸物爬得慢,可它走的是直线,不避缝——它本就是缝里的东西,那些吃人的细缝伤不了它。他却得绕、得避、得一步一插木签。论快,他快不过它。可那畸物若先到了残玉那儿,他这一趟,连同这条命,就全白搭了。

他贴在断墙的阴影里,左眼淌着血泪,盯着那块一张一合的残玉,和那条密布着死亡、通往它的路。

退,现在还退得回去。

可那点应和,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响了。它在叫他别退,叫他过去,叫他把那块玉,从那守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嘴边,抢出来。

林缺抹了一把眼里的血泪,盯死脚下那片浓缝,开始算第一步该往哪里落。

【第 008 章 完 · 裂缝之内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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