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0 章| 听雨楼
暂停出货,林缺下山查那个垄断收裂缝料的玉牌买家。听雨楼后巷,他看着收来的料一车车不下坊市、反往玄照门那个方向上山——收料的手,跟山上截功法的手,接上了。
听雨楼在山下墟市的东头,是这一带唯一一座两层的酒楼。楼不算大,匾额旧了,雨水把「听雨」两个字冲得发灰。后巷里有家车马行,南来北往的货车都在这儿打尖、卸货、换脚力。
林缺背着药篓,混在卸货的脚夫里,不起眼。
他这趟是替药庐下山采买的——这由头,他使得越来越顺手。买药是真,可这一趟,他更要看清一样东西:广源号的车,每旬末就停在这后巷;徐师兄临死前打听到的那个「收卷子的人」,每旬末也来这听雨楼。同一个地方,两条线。
常七娘的车正停在车马行最里头。她蹲在车辕边,拨着算盘对货单,见林缺过来,算盘珠子一顿。
「我当你这阵子不露面了。」她压低了声,把他往车后没人的地方带了带,「玉牌那边放了话,正满墟市问『多出来的料是谁出的』。你倒敢这时候下山。」
「料我压着,不出了。」林缺道,「来跟东家说一声,免得你那头白等。」
常七娘听他说「压着不出」,眉头反倒松了半分。
「识相。」她重新拨起算盘,那双利落的眼却没看他,「不瞒你说,这阵子我广源号也难。一头黑风堂的余孽,缺版丹便宜得砸市,把正经丹材的价压得稀烂;一头就是这玉牌的,裂缝料不卖他不行,卖他又只有他一个价。我这车过手的料,十成有八成,最后都进了他的库。」
「他收这么多料,做什么用?」林缺问得很轻,像随口。
常七娘拨算盘的手,停了。
她抬眼看了林缺一息,又飞快地往四下扫了一圈,才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:「这话,我只说一遍,往后你别再问,也别说是我说的。」
林缺点头。
「收料的,是个穿细棉直裰、腰挂羊脂玉牌的。每旬末来,后巷东墙根那道小门里头交货。」常七娘道,「他收了料,不入墟市的库,也不往坊市那头运——当着我们的面过了秤、付了灵石,车一掉头,顺着北边那条道,上山去了。」
林缺心里一动。
北边那条道。出了墟市往北,山路只通一个地方。
「上山?」他声音没变,「那道上头,是玄照门。」
「我什么都没说。」常七娘把算盘一收,站起身,恩怨算得清清楚楚,「你近来压着料没出,没把这趟浑水引到广源号头上——这份,我记下了。旁的,广源号不沾。」
她说完,唤伙计套车,再不看他一眼。
林缺没走。
后巷东墙根那道小门,他远远记下了位置。今日正是旬末。
他寻了个堆满空筐的墙角蹲下,半张脸埋在药篓后头,左眼底下那点热,悄悄提了起来——这几日歇下来,眼里的雾散了大半,又看得清了。
晌午过后,那道小门果然开了。
一个穿细棉直裰的人,慢条斯理地踱了出来,站在门边。他三十来岁,面白无须,腰上挂着一块羊脂玉牌,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来卖料的散修一个接一个上前,他验料、报价、付灵石,话极少,神情淡淡的,像在做一桩最寻常不过的买卖。
卖到中途,有个揹着半篓料的散修,似乎嫌价压得低,梗着脖子不肯松手,低声争了两句。那细棉直裰的人也不恼,只淡淡搁下一句话。隔得远,林缺听不真切,可那散修的脸,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,再不敢争,乖乖把料过了秤、收了那个压到底的价,逃也似地挤出人堆走了。
「不卖他不行。」常七娘那句话,林缺这会儿亲眼见着了。那散修若真铁了心不卖,往后采的料没人敢接、走的车半道上就要翻——这收料的摊子,明面上是和气买卖,底下是一张收得死紧的网。
林缺的左眼,顺着那人扫过去。
那人一身气养得匀、走得沉,是凝气后期的修为,比林缺高出一截。可在林缺眼底,那人周身的气里,也藏着一道极淡的、被截过的痕——跟《吐纳卷》上那道、跟陈师兄背心那道,是同一只手的路数。
收料的这个人,自己也练着一门被截了的功法。
林缺心里那根弦,绷紧了。他压着气息,连药篓都不敢挪一下。那人验料时,有一瞬抬眼往这墙角扫了过来,林缺垂下眼皮,把那点眼底的热死死按住——观缺之眼一动,气息就不一样,这人离得近,未必觉不出。
那一眼,在他身上停了半息,移开了。
林缺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收料收到日头偏西。
那道小门里,推出两辆蒙着青布的板车,料都装在车上。林缺数了数,卖料的散修前前后后来了十几拨,这两车,装的是大半个月、方圆百里的裂缝料。
细棉直裰的人锁了小门,翻身上了头一辆车。
车没往墟市里去,也没下坊市那条道。两辆青布板车,一前一后,辘辘地碾出后巷,顺着北边那条山道,慢慢上去了。
北边。玄照门。
林缺蹲在墙角,看那两车料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,半晌没动。
裂缝里出的料,被一只腰挂玉牌、自己也练着被截功法的手,半个月半个月地收齐,不卖、不散,一车一车,往玄照门那个方向运。
而那个被门里人尊作「先生」、进得了玄照门的青衫客,正是动手截走那笔功法的手。
这两桩,先前在他心里是两条分开的线;这会儿,顺着这两车青布板车,接上了。
他没急着跟上去。那山道一路是玄照门的地界,他一个药庐弟子,空着手缀在收料车后头上山,撞见了,就是徐师兄第二个。
林缺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背起药篓,往墟市里去。
刚转出后巷口,迎面一个人走来,林缺脚步一顿。
青劲装,腰束得利落,素鞘长剑。沈凝霜。
她也是一愣,那双英气的眼在他脸上钉住:「又是你。」
「师姐。」林缺垂手,「下山替药庐采买。」
「采买。」沈凝霜把这两个字咬了咬,唇角掠过一丝冷意,「青岐坊市的怪死案边上是你,外门走火案边上是你,如今这听雨楼——还是你。我都要疑心,你是成心吊在我后头了。」
林缺没接这话,只反问:「师姐查到这墟市来,是为那个姓徐的?」
沈凝霜眼神一沉。
那桩外门连环走火的案子,林缺心里有数——三日之期一到,上头果然把它按成了「各人根骨之过」,结了。她若还在查,背后便没有上头的令撑着,凭的只是自个儿咽不下的那口气。
「结了。」沈凝霜果然冷声道,像是被他戳中,索性不藏,「上头限的三日一满,就叫人写成『根骨参差、各安天命』,封了卷。我被调去查城西一桩盗符的闲案。」
她冷笑了一声。
「外门连死带废三个人的案子,上头三日就要结;城西丢了几张符的闲事,倒值得把我一个执法弟子调去查。」她声音压得极低,「这轻重,倒了个个儿。越是有人忙着把我支开,我越信——那三条人命底下,压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你上回提的那个姓徐的——『夜里走山路失足』——我私下对过旧档。他出事前那半年,每旬末都往这听雨楼跑。我顺着这条,摸到了这儿。」
林缺垂着眼。她查到了听雨楼,却只摸着「徐师兄来过」这半截;后巷那道收料的小门、那两车往山上去的料,她还没看见。
而他看见的那半截,又正好缺着她那身执法的青衣——那道小门背后是谁、料运上山进了哪一处,他一个打杂的弟子查不动,她查得动。
「师姐既摸到听雨楼,」林缺斟酌着,把话递得极轻,「不妨留意——每旬末,这后巷东墙根收的是什么,收完了,往哪个方向去。」
沈凝霜的目光,倏地利了起来: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一个蹲墙角等卸货的采买,」林缺垂着眼,「顺眼看见的,当不得真。师姐是执法的人,查不查得实,师姐自己掂量。」
沈凝霜盯着他,半晌,唇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恼还是笑的弧:「你又是这套。话只说半句,剩下半句,等着看我自己去挖。」
她到底没再逼。坊市那回、药庐那回,她已经吃过两次这半句的亏——可那半句,回回都是真的。
「罢了。」她转过身,望向后巷那道收料小门的方向,声音很低,「这半句,我接着。」
走出两步,她又顿住,没回头:「你那药庐,裴督事还记着你的名字。你既也在碰这座山上的事,手脚干净些——盯着的,不止我一个。」
这话,跟她在药庐撂下的那句,一字不差。她记得他,他也记得她。
素鞘长剑的影子掠过巷口的光。这听雨楼的后巷,往后盯着那道收料小门的,便不止林缺一个了。
【第 040 章 完 · 玄照门山下墟市 · 听雨楼后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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