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坊市残法

第 036 章| 九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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旬休下山寻韩九命——进过那吃人的缝、又活着爬出来的,林缺只认得他一个。墟市酒肆里,后山那片谁也不敢近的邪地,被摊上了桌面。

旬休这日,天还没大亮,林缺就下了山。

药庐的差使旬末歇一日,这是他能离开玄照门最名正言顺的时候。山道走到头,过了那道石牌坊,便是山下墟市。赶早市的人挑着担子往里涌,卖菜的、收皮子的、摆符摊的,吆喝声混在一处。林缺背着个半空的药篓,混在人里,不起眼。

他先拐进了西巷那间符铺。

许青禾正在铺子里裁纸。听见门响,她抬头,见是林缺,握朱笔的手顿了一顿,那向来清冷的眉眼,极快地松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
「我当是哪个来催符的。」她搁下笔,给他斟了半盏粗茶,指尖在盏沿停了一瞬才收回,「你这时候下山,不为买符。」

「找个人。」林缺接了茶,没急着喝,「收补丹残方的老掮客。坊市那边的。你这墟市上,近来见着过么?」

青禾想了想:「有个老头。半个月前飘来的,三天两头在墟市口那家『陈记』灌浊酒,逢人就打听后山的事——哪片坡牲口进去不出来、哪年谁家后生采蘑菇没了影。问得邪门。」她蹙眉,「我只当是个寻宝寻疯了的散修。你认得?」

林缺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
收残方的老掮客、半月前飘来、专打听后山吃人的地方——这墟市上,再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。

「我认得。」他把茶喝了,搁下盏,「多谢。」

青禾却没让他就走。她看着他,那双清冷的眼里多了点探究:「你大老远下山,寻一个专打听后山吃人地方的老头——你问的,怕也是后山那片邪地的事。」

林缺端盏的手一顿。这人他信得过——她家那道符的缺,是他亲手点破、看着她补回来的。他没全瞒:「那片邪地满坡是缝,缝里有料。我要进去猎,缺个画符的,也缺条把料换成灵石的道。」

他把最能动她的那句搁在后头:「那料能补缺。你许家那套缺了一道道的青篆符,我看得见缺在哪,只差对得上的料来填——那料,缝里就有。」

青禾握笔的手,停住了。她家那套青篆符缺了六代人,她补了 3 年,也只补回零星几道——如今听见「缝里的料能补」,那双清冷的眼里,压着的劲一寸寸亮了起来。半晌,她搁下笔:「我跟你进。换家伙的事交给我——常七娘那条道,我熟。你寻好落脚的窝,捎个信。」

她没再多问,低头裁纸——裁了两刀,却停了。那片邪地进去少有人活着回来,她是知道的,这回却是他要往里钻。

她抽过一张黄符纸,比平日多描了两道,符胆那点青亮也画得厚了些。递过去时,指尖在符边顿了顿,没抬眼看他:「避邪的,我画得密实。那片坡邪性重……别逞能,料够换了就出来。」声音不知不觉软了半分。话一出口,像是觉出不对,她又赶紧端回那副清冷:「白费了,我可不补第二张。」

林缺只当她在叮嘱符怎么用,郑重收进袖里,道了声谢,转身出了铺子。

他没回头——没看见那姑娘握着朱笔的手,半晌没落下一笔。


陈记是墟市口一间半塌的酒肆,棚子底下摆了 4 张油腻矮桌。

林缺一眼就在最角落那张认出了韩柏生。

老头比坊市那会儿见着的更瘦了些,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葛衫,背微驼,独自占着一张桌,面前一壶浊酒、一碟煮豆。他不像在喝酒,倒像在晒那点从棚缝漏进来的日头,半瞇着眼,谁从他面前过,他那浑浊的眼皮底下都扫一扫。

林缺在他对面坐下。

韩柏生眼也没抬:「这桌有人。」

「韩九命。」林缺低声唤了一句。

老头夹豆的手停了。他抬眼,浑浊的眸子在林缺脸上转了两转,先是一愣,继而那张皱脸慢慢绽开,露出口黄牙:「……是你小子。」

他上下打量林缺,那双看惯了人的老眼瞇起来,在他周身转了一圈,笑意便淡了。

「气不一样了。」韩柏生压低声,「一个药庐打杂的,半年里气蹿了这么一截,可不寻常——小子,你在这玄照门里头,怕是撞着了天大的造化。」

林缺没接这话,只给老头斟上酒,把来意直接搁到了台面上。

「我来寻你,是有一桩买卖,想拉你入伙。」

韩柏生夹豆的手又停了:「买卖?」

「玄照门后山那片邪地,你怕早听说了。」林缺声音压得极低,「我去过——满坡都是裂缝,一道道浮在乱石、半空里。常人到那儿,只觉一片邪门、发毛不敢近,却看不清那是缝、更看不清哪里能落脚。蹭着了,连毛带肉,无声无息缺一块;我亲眼见一只野兔蹭了缝边,半边身子当场就没了,连血都来不及冒。山下人说那片坡『进去没寻回』的,怕都是这么没的。」

韩柏生脸上的散漫,一寸寸收了。他这辈子在缝里进进出出,最知道那「无声无息缺一块」是个什么东西。

「缝里的宝,你比我清楚——缝晶、异材,眼下抢破了头。」林缺接着道,「可那片坡遍地是坟,缝里还盘着刀枪不入的凶物;我一个人进去,是把命白送。」

他看着韩柏生,一字一字。

「这世上进过裂缝、活着出来的,我只认得你一个。所以我来寻你——那片邪地的缝,我要进去猎,可独个儿进去是送死。旁人到那儿,分不清哪里是缝、哪里落得了脚;那些缝,我却看得清。我看路,你出经验避险、对付凶物——这趟才走得成。」

棚外早市的喧闹,隔得远远的。

韩柏生盯着他,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,忽然嗤地笑了。

「你倒敢开口。」他放下酒盏,「那片坡旁人避之唯恐不及,你不光要往里钻,还要拉上我。」他话锋一转,浑浊的眼在林缺脸上一钉,「当年在坊市,你拿一块缝里出的晶子跟我换黑风堂的底——进过那种地方、还能全须全尾出来的,我这辈子就见过你一个。我那会儿就觉出你那双眼不对劲,今儿你自个儿说破了。」

他往前倾了倾:「那些缝你看得清——是只看得清路,还是连缝里盘着的凶物,也看得透?」

林缺没瞒他。要拉人入伙,瞒着,谁也走不远。

「我看得见裂缝的边,看得见那些凶物身上合不拢的缝——那就是它们的命门。」他垂着眼,「这双眼怎么来的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能告诉你的,就这些。」

韩柏生一拍大腿,那双浑浊的眼亮得骇人。

「难怪。难怪你能囫囵着出来。」他声音发颤,「我在那缝里进进出出一辈子,靠的全是命大、是退得快——缝的边在哪、那东西的命门在哪,我从没看清过一回。」

他盯着林缺,半晌,哑声道:「不瞒你,我蹲这墟市半月,本就是想趁缝料涨疯捡条财路。可我这把老骨头没那双眼,进去就是送死,正干耗着。」他咧开嘴,「你这双眼,正是我缺的那一样。」

「老江湖的规矩,看破不说破。」他摆摆手,「你看得见,这就够了——这伙买卖,我入了。」


「那片邪地我认得。」韩柏生压低了声,「20 年前我躲债、躲仇家,就在那后山猫过大半年。坡底下,乱石缝里有个旧丹窑,前朝炼药的废窑,塌了半边,藤蔓盖着,从外头看就是堆乱石。窑里干爽,有口活水眼,背着风。当年我猫在里头,靠那片邪地吓退人——旁人不敢近,反倒成了最稳的窝。」

林缺心里一动。

一个旁人不敢近、官面找不着、贴着那片小缝群的废窑——藏人、屯料、炼东西,再合适不过。

「窑还在?」

「石头垒的,塌不尽。」韩柏生咧嘴,「藤蔓只会更密。」

林缺摸出怀里那块揣了二十多天的缝晶,借着袖子的遮掩,亮了一角给老头看。那一点幽幽的微光,在棚子的阴影里一闪即收。

韩柏生的瞳孔缩了缩。

「这东西,我一直不敢出手。」林缺收回手,「一个药庐当差的,揣着它去换灵石,旁人问一句来路就露馅。如今墟市上有条道——广源号的女东家收料,不问来路,给的是公道价。我把这块出了,换进去趁手的家伙:好签、绳、火、解毒的、防身的。我手里眼下就几根木签、一截短绳,空有双眼也使不上。」

「换了家伙,猫进那旧丹窑,」韩柏生接了下去,眼里的光越来越热,「你看缝、我避险,挑那睡着的小缝、拣那废的弱物先下手,得了缝晶异材,再出来换、再进去——」

他话头忽地顿住,那点热褪下去,换成一脸江湖人的警觉。他往棚外左右扫了一眼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

「小子,有句话得搁前头。这半年缝料涨疯,不是天上掉的。」他枯瘦的指头在桌面点了点,「市面上的缝晶异材,让一个腰挂羊脂玉牌的买家拢着悄收——出大价、不问来路,谁不卖他,车在半路就出事。这料行就这么大,被他盯得死死的;咱们私猎这缝、把料倒腾出去,多出这一批没来历的料,他迟早察觉,必要查是谁生出来的,顺着一查就刨到你头上、挖到那窝。那窝要是叫人嗅着了,玄照门守山的、那买家的人,谁扑上来都够你我喝一壶。」

又是羊脂玉牌。

林缺垂着眼。杜师兄肩上那道噤声的掌印、徐师兄摔死在山沟里——按住废修不许开口的那只手,腰上挂的,也是这么一块玉牌。如今连缝里出的料,都是那只手在收。

那只手,伸得比他想的还长。

可这一趟,他非进不可。

林缺练的是一卷残功——每一层境界,都卡在被人截走的那一笔上。要破过去,得拿一样带纯气、对得上那道缺的料,一分一分把缺填上。这种料难得,他一个外门弟子,弄不到宗门灵丹、世家宝货;眼下摸得着的,就这吃人的缝。

不进缝,他那双看得见缺的眼,便只是空有一身看得见、补不了。

这念头,他压在心底,没对韩提。

「那只手的厉害,我记下了。」林缺搁下酒盏,声音很平,「可那缝里的料,换出去就是灵石,是我翻身的本钱。招惹那只手的险,我认。」

韩柏生看着他,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开,末了,仰头把盏里的浊酒一饮而尽,重重一顿。

「成。算我一个。」


日头偏西,林缺要赶在闭山前回去。

临起身,韩柏生在那脏兮兮的褡裢里摸索了半晌,掏出个巴掌大的旧皮囊,往林缺面前一推。皮囊磨得发亮,边角油黑,系绳断过又接上。

「打开。」

林缺解开系绳。里头是十来根削尖的骨签,根根磨得溜光,尖上泛着一层幽暗的油色;还有一卷极细的桐油线、一小撮引火的火绒、2 枚干硬的辟秽药丸。

「这是我年轻进缝的家伙。」韩柏生的声音低下去,「骨签比木签硬,扎得进壳缝;桐油线遇缝边的『干净』光,断得比寻常麻绳慢半息——这半息,兴许就是条命。」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「跟我进去那 4 个,没能用上这些。搁我这褡裢里 20 年了。」

林缺把皮囊收进怀里,贴着那块缝晶。沉甸甸的。

「换家伙的事,我托了个画符的——缝晶经广源号换成趁手物事,她带上来。」林缺道,「我寻着由头出来,就上这旧丹窑寻你。坡口往下、乱石缝里、藤蔓盖着的废窑。」

「我先去把窑收拾出来。」韩柏生站起身,背驼着,把那壶剩酒揣进怀里,没舍得倒,「记着我那三条:别贪、别久待、留后路。你那双眼再利,也是长在凡人身上的——看得见命门,不等于拔得动命。」

他撂下这句,背着手,慢慢没入了墟市散市的人流里,那灰扑扑的背影一晃,就找不着了。

林缺立在陈记的棚下,怀里那个旧皮囊还温着老头的体温。他解下袖中那几根临时削的木签,一根根换进皮囊,跟那十来根磨亮的骨签并在一处,重新系紧了绳。

日头压着山脊。他背起药篓,往山道走。那座藤蔓盖着的旧丹窑,往后会有人在里头等他。

【第 036 章 完 · 玄照门山下墟市 · 西巷符铺 → 陈记酒肆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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