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2 話| 不在場的觀測者

凍土南境一塊空白地,雪一進去就消失。沒人在場——除了一個沒腳印的影子
開元 1010 年 1 月 1 日 · 凌晨 03:09 · 凍土北境 訊號標記點 S-17-R · 無人
雪降在這片冰原上已經 1000 年。
它就是落下來、變成冰、被更新的雪壓在底下,這樣重複了幾百萬次。凍土北境的雪層厚到深處的冰已經變成另一種東西,半透明、藍裡帶綠,光打進去要走過一整個冬天才會出來。
這一夜的雪有點不對。
訊號標記點 S-17-R 中心 12 公尺外有一塊大概乒乓球桌那麼大的範圍,雪沒有堆。任何飄進那個範圍的雪花,剛碰到那一層空氣的瞬間就不見了。不是融化。是消失。像是雪花穿過了一個會把畫面剪掉的篩子。
地表本身也不在那裡。冰原該有的紋理被一塊邊界直得不合理的空缺取代了,輪廓像是用尺畫的。那塊地表沒有星光反射,沒有風刮出來的條紋,連雪壓出來的痕跡都不在——你會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張塗黑的紙片貼在冰上。
這一刻整片冰原方圓上百公里內,本來不該有任何活物或儀器目擊這一切。城市的天網把這片區域標為「無資料區」已經 80 年了,每 6 個月做一次例行掃描,回傳資料永遠是一塊灰色低解析的像素塊。
但今晚這裡有東西在看。
它站在空缺的對側。
它沒有腳印——周圍 30 公分的雪面平整得像被人剛用刷子刷過。零下 46 度的空氣裡也沒有它呼吸的霧氣,它周圍的氣流靜得跟死掉的水一樣。聖特蘭尼亞天網的感測雲層在凍土上空有 32 個漂浮節點,正常情況下 S-17-R 完全在覆蓋範圍裡,可是天網的回傳資料這時候顯示這片區域空空蕩蕩,連一個雜訊像素都沒有。
如果讓某個物理學家做報告,他會說這個位置不該有任何東西存在。
它在那裡。
然後它抬頭。
它抬頭的方向,是頭頂上方大概 300 公尺處——天網漂浮感測節點第二十七號的鏡頭。那個節點此刻是斷線的,因為這片區域被列為「無資料區」80 年,掃描排程下次要等 3 個月後才會自動觸發。
但要再過大概 20 秒,它就會被手動接通。一個在冰影海溝對岸、聖多拉大陸南端、聖特蘭尼亞資訊研究第十子站裡的男人,會繞過正常的請求協議,直接從天網主庫底層把這個節點叫醒、對準 S-17-R 的座標、調整解析度、按下觀測指令。
它在那裡等。它知道那個鏡頭何時會打開,知道是誰會打開它。
20 秒。
冰影海溝對岸那個男人按下了觀測指令。
它對準那個剛剛被打開的鏡頭——它沒有眼睛,但姿勢精準得像在對視——緩慢、清楚,做了一個某個跟它對視過的人會懂的動作。
那是一個招呼。
雪還在落。它周圍 30 公分的雪面仍然平整。它抬頭對準的那一條視線通向頭頂上方 300 公尺,在冰原的夜空裡看不見、量不到、也記錄不下來。
可是冰影海溝對岸那個男人看見了。
他叫里卡,是個聲名遠播的駭客兼工程師。他活了 1000 多年,多到自己也算不清楚。這個世界其他人活不到一百歲。他不知道為什麼只有自己可以活這麼久——找了 1000 多年沒有答案。今晚是他自己人生中第無數次坐在資訊研究第十子站做能源網校驗——只是這一次,他在螢幕對面,跟一個本該不存在的東西,對上了。
螢幕對面,里卡只看見那東西動了一下——一個說不清是抬頭、還是別的什麼的細微動作。他不知道那是一個招呼。他更不會知道:早在他繞過協議、把這隻沉睡的鏡頭叫醒的二十秒之前,那東西就已經對準了螢幕,在那片無人的雪原上,等著。
等的,是他。
冰原那頭的東西,把何時、是誰,全算在了前頭;螢幕這頭的里卡,連自己被人等著,都還沒察覺。
【002話 完 · 凍土北境 S-17-R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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