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4 話| 報告書

開元 1010 年 1 月 1 日 · 上午 11:34 · CV-1A 駕駛艙 · 凍土返航空域

CV-1A 拉起來的時候，里卡沒回頭看那道裂縫。

飛艇切進返航航線，凍土的白在舷窗下越縮越小，最後變成一片沒有特徵的灰。捷徑模式已經接管導航，6 小時 40 分後落聖特蘭尼亞。這段時間他不用碰操縱桿。

他靠回椅背，閉了一下眼。腿還在發軟，副本裡那場架的後勁這時候才慢慢上來。左後方半步的位置，那團比艙內低 1 度的冷一直貼著他——Shadow_001 跟著上了艙，安安靜靜，他不去想它也知道它在。

他睜開眼。有件事不處理，他睡不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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腦晶介面右下角那條通知還亮著。他剛才在舷梯前掃過一眼，現在把它整個展開。

[事件 #001 · 報告書]
[現場觀測者：NULL]
[事件：觀測對象進入裂縫]
[時間戳：11:02:13]
[狀態：待覆核]
[指派：中央天網 覆核佇列]

里卡盯著「進入裂縫」那 4 個字看了很久。

8 個月前他寫那條 NULL 規則的時候，想的是把自己的身份從天網對外欄位裡抹掉——讓任何來自 L.K.S._Core 簽名的觀測動作，在主庫裡顯示成 NULL。那條規則今天早上救了他一次：現場有人，可是天網不知道是誰。

可是 NULL 擋的是「他是誰」，沒擋住「有人進去了」。

他跨過邊界那一秒，全城的感測雲一起看著。NULL 讓他無名，卻沒讓那一步無聲。天網照樣存了檔，標成待覆核，丟進佇列，等哪個值班的把它點開。

這條紀錄不能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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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過最省事的做法：直接刪。

刪一筆紀錄，對他這種人是 3 秒鐘的事。可是他這輩子清過太多日誌，比誰都清楚刪除本身就是一種痕跡——一個原本連號的序列，中間突然空一格，比那格寫了什麼還顯眼。覆核員看到一條「待覆核」憑空消失，只會更想知道它本來是什麼。

刪不行。要蓋。

把「觀測對象進入裂縫」改寫成天網每天跑幾萬次的東西——一次感測雲自校、一次邊界區的例行回波。讓那一秒看起來什麼都沒發生，平淡到沒人會多看一眼。

他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，像在排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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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卡啟動 L.K.S._Core 捷徑模式，從他 8 個月前留在天網底層的那個後門，開一條獨立通道、單向接進主庫。不走 CV-1A 的 ID，飛艇本身對天網仍然不存在。

他寫指令的時候特別慢。

他出發前就提醒過自己：後門能用，可是每用一次，都可能驚動那串簽名背後的東西。今天他更不敢大意——他剛從那東西寫的副本裡爬出來，太清楚過去的自己埋了多少他還沒摸到的機關。

指令很短：把事件 #001 的內容覆寫成「邊界區感測回波 · 已自校」、狀態從待覆核改成已歸檔、時間戳保留 11:02:13 不動（動時間反而露馬腳）。

他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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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L.K.S._Core · 寫入請求]
[目標：事件 #001]
[操作：覆寫 + 歸檔]
[執行中...]

接著發生的事，讓里卡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他的指令只說了「覆寫這一筆」。可是主庫裡跟著動的，不只這一筆——同一秒，散在 7 個不同子庫裡、跟 11:02:13 那一步有關的零碎旁證，感測雲的原始回波、磁浮航管的補償紀錄、那條 NULL 登錄的關聯索引，全部一起被收乾淨了。

他沒下這些指令。

[覆寫完成]
[關聯紀錄：7 / 7 已一併歸檔]
[痕跡：無]

7 / 7。

里卡的後頸又涼了一下，這次跟 Shadow_001 無關。

他寫過無數清理腳本，知道一條乾淨的善後要連帶清掉多少旁證——可是那是要他自己一條一條列出來的工。剛才這套，他只丟了一個「覆寫」，它自己就知道該連哪七處、連得比他想得到的還全。

像這套清理，早就準備好在那裡，等他來按那一下。

他盯著那行「痕跡：無」，喉嚨動了一下。L.K.S._Core。他一直把它當成自己過去寫的一串工具、一個代號——聽他指令、替他跑腿。可是工具不會自己決定要連哪七處、不會替主人想到他沒想到的地方。

剛才那一下不像工具。像有個比他更熟這套主庫的人，站在他背後，把他沒寫完的那半條指令默默補齊了。

這個念頭他這會兒不想碰。6,000 米高空、一個人加一團看不見的冷影子，他沒力氣往那挖。落地再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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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要把介面收掉，目光掃到報告書最底下一行小字。那是他剛才急著動手、沒展開的覆核紀錄。

他點開。

[事件 #001 · 存取紀錄]
[建立：11:02:13 · 系統自動]
[讀取：11:24:07 · 覆核員代號 ███]
[覆寫：11:34 · NULL]

11:24。

里卡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
他覆寫是 11:34。可是這條紀錄，在 11:24 就被人點開讀過一次了——比他早 10 分鐘。那時候他剛爬出副本沒幾分鐘、人還在返航的飛艇上、什麼都不知道。

覆核員代號那一欄，被一層他讀不過去的權限糊掉，只剩 3 個黑塊。他試著把那層權限撥開——他現在好歹是觸發者，又有 L.K.S._Core。可是這次方位感撞上的不是天網的牆，是更高一階、連他都讀不動的東西。那 3 個黑塊紋風不動。

他抹掉了紀錄。可是抹不掉一件事：

在他動手之前，已經有人，知道有人進去了。而那個人是誰，被藏在連他都打不開的權限後面。

【034話 完 · CV-1A 駕駛艙 · 凍土返航空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