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9 話| 投名狀

開元 1010 年 1 月 4 日 · 晚上 22:03 · 聖特蘭尼亞 地下 · 界外

戈藍沒問里卡要不要。

「我這裡不養閒人。」他站起來，個子比坐著時看起來高，「你說你不是來買貨的，也不是走錯路。行。那你就得是有用的。」

他走到牆邊，掀開一塊布。布底下是一面用碎屏拼起來的牆，上面是一張里卡沒見過的圖——界外自己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地下圖，密密麻麻標著一個個下行的裂口。官方那套地下圖上，根本沒有這些。

他指其中一個。那個裂口被人用紅漆圈了，圈了不只一次。

「這個裂口，」戈藍說，「我前後派了 3 批人下去。撈得到貨，可每一批，都有人沒上來。」

他轉過頭看里卡。

「你下得去，把貨帶上來，人一個不少。我就信你不是條蟲。下不去——」他沒把話說完，可那半句的意思，清楚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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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卡看著那個紅圈。

換成別人，這是一道送命題。3 批人下去都死了人，憑什麼第四批就不死。可里卡最不怕的，就是別人眼裡的送命題。前 3 批人是用命去撞它，他想的是先把它看懂——這座地下城裡，會撞的人多，會看的，大概只他一個。

「我要帶誰？」他問。

「帶 2 個。」戈藍說，「我的人會跟著你，看你怎麼弄。」

看你怎麼弄。里卡聽懂了那層意思：那 2 個跟著下去的人，與其說是幫手，不如說是戈藍的眼睛——貨撈不撈得上來他不在乎，他要看清楚這個量不出來的外人，到底是什麼路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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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裂口在界外更深的一層，一條斜下去的裂隙，邊緣結著跟凍土副本同一種青白的光。

里卡在裂口前站住，先沒急著下。跟他一起下去的那 2 個人已經有點不耐煩，其中一個——肩膀很寬、手上一層厚繭的男人——伸手就要往下爬。

「等一下。」里卡說。

那男人回頭瞪他，可還是停了。戈藍的話在這裡有用：看你怎麼弄。

里卡蹲在裂隙邊，把觸發者的方位感往裡探。

跟凍土那個比，這個裂口淺得多，也年輕得多——它沒有過去的他那種一層層鋪好的結構，倒像一道剛裂開沒多久、還在自己亂長的傷口。可亂歸亂，它有它的拍子——里卡還沒見過哪道裂縫沒有。

[裂縫 · Layer 0 · 讀取]
[結構：不穩定 · 自發增生]
[危害源：深度 40 公尺 · 週期性]
[模式：靜 18 秒 → 動 4 秒]

靜 18 秒，動 4 秒。

里卡盯著那兩個數字。3 批人沒上來，毛病不在下面那東西多兇，在那 4 秒——他們不知道這口子有拍子，全趕在它「動」的時候往下，自己撞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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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下面有東西，」里卡站起來，對那 2 個人說，「每 22 秒一個循環。前 18 秒它不動，後 4 秒它動。我數，我說下你們就下，我說停你們就貼著壁、不要動。」

寬肩膀那人皺眉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我看得到。」里卡只給了這 4 個字。

他沒解釋。讓人看見答案沒關係，讓人摸清他怎麼拿到的，他就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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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下去了。

里卡在最前面，嘴裡數著秒。18。他說下，3 個人一起往下挪；到 18，他說停，3 個人貼著冰壁不動。底下那東西在「動 4 秒」裡掃過他們頭頂，擦著寬肩膀那人的後背過去，沒咬到。4 秒一過，里卡又說下。

一節一節，像在一條會吃人的電梯井裡，踩著它打盹的拍子往下走。

到 40 公尺，貨就在那。一整叢還連著母體的裂縫貨，比界外攤上任何一塊都亮。寬肩膀那人愣住了——這個位置，前 3 批人連靠近都沒靠近過。

他們撈了貨。3 個人，一個不少，順著里卡數的拍子，又一節一節爬了上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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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出裂口的時候，寬肩膀那人看里卡的眼神變了。

里卡認得那種眼神。服底下還壓著一樣東西：忌。這個寬肩膀的男人在界外靠一身力氣掙了那麼久的位置，剛剛卻眼睜睜看著一個連級數都量不出、手無縛雞之力的外人，光靠一張嘴數拍子，就把他們三批人都沒搆到的貨弄了上來。

對這種人來說，這比里卡揍他一頓還難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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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內室，戈藍看著那叢還在抖光的裂縫貨，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笑了。這回的笑，沒怎麼到眼睛。

「有意思。」他說，「你不是靠力氣。你是靠……」他頓了一下，像在挑詞，「靠讀它。」

里卡沒承認，也沒否認。

戈藍把裂縫貨擱下，手指在桌面點了 2 下——點在那台螢幕邊上。里卡注意到了那個小動作：他像在記什麼，又像在對誰報什麼。

「行。」戈藍說，「你有用。」

「有用」這 2 個字，里卡聽著心裡一沉。在界外，沒用的東西被丟出去，有用的東西被收起來看好——他剛從一個沒人要的外人，變成戈藍手裡一件捨不得放的工具。

而戈藍指尖點的那 2 下，看著像隨手。

可里卡知道，那是打給螢幕另一頭的——打給那個從沒露面、卻一直在收這座地下城消息的人。

【第049話 完 · 聖特蘭尼亞 地下 界外】